周应决扑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摸到一块依稀能分辨出女人面容的头颅，将它深深揽进怀里。
  先前还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虽还在一起，却早已物是人非。
  周应决红了眼眶，浑身冷得发抖，眼底全是痛苦和悔恨。
  他转头看向还倒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男孩失声呢喃：“你为什么要乱跑？”
  周砚礼怔怔望着他精致的白衬衫沾染上鲜红的血迹，手中的发卡深深嵌入虎口，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周应决的眼里复杂极了，有痛苦，有自责，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沉默。
  周应决接了个电话，自然没有看到事情原貌，但霁月却看得一清二楚。
  女人的发夹松脱，被风吹飞，小男孩是想去捡回妈妈的发夹，却不想无良司机为了抄近道，没有注意突然冲出来的男孩，女人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冲上前推开了他，却不想自己卷入车底，成了拼不回来的肉糜。
  有了陆今安的梦境铺垫，霁月的心理素质强大了不少。
  她快步上前，想要将地上的男孩拉起来，他似乎是越过什么看到了她，对视的那一秒里，场景如云雾变幻。
  黑漆漆的室内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男孩端坐在沙发上，细弱的胳膊远不如先前那般精壮有力。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红彤彤的奖状，上面的奖项很模糊，似乎那个奖并不是这场梦境里的重点。
  门突然开了，周应决像是才下班，外套上沾染着冬日的风雪，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客厅的那盏小台灯。
  但他没有说话，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小男孩攥紧了红艳的奖状，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这段时间他何尝没有尝试过和父亲亲近，可无论他如何撒娇，如何淘气，父亲都像一块捂不化的冰锥，一点点扎进他的心里。
  他对他好像生不出任何期待了，可还是有的。
  比如在周应决上楼的时刻，周砚礼故意伸手打翻温馨雅生前最爱的花瓶。
  碎片散了一地，可男人连脚步都未停：“张妈，花瓶碎了。”
  周应决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早早睡下的保姆在保姆房里应了一声，再开门时，看到捏着花瓶碎片的周砚礼吓了一跳。
  “小祖宗，你怎么自己在收拾，张妈来，你快坐到沙发上去！”
  周砚礼站在一旁，指尖早被花瓶碎片划破，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画面再转，时间来到白天，周砚礼长高了不少，一个人乖乖坐在餐厅吃饭。
  张妈给周应决冲泡咖啡，听到动静，状似不经意地提及：“砚礼，你们这周是不是有家长会？我侄子和你同一个学校，他成绩不好，可把他家人急坏了。”
  “不过砚礼你成绩这么好，先生去了也只有被老师夸奖的份。”
  周砚礼舀粥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眸子里是有期待的，霁月看得清清楚楚，反观周应决。
  他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最新的报纸，语气平淡毫无波澜：“让家教陪你，我没时间。”
  周砚礼没说话，加快了进食速度。
  那天的家长会，班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家教陪同，在乌泱泱的人海里，他孤独得像一叶扁舟。
  这样的周砚礼，与霁月所见到的完全不同，他沉默、敏感，甚至有些偏执。
  他不喜欢与人过分亲密，会惧怕别人在他面前谈笑风生，他会下意识拒绝和躲避，把自己裹在厚重又密闭的壳里。
  他开始变得像他的父亲，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实际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他不再有期待，也不再去奢求父爱。
  往后的二十来年，他沉迷在编程的世界。
  在那里，所有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给出的所有指令，都会由代码一一组合反馈，只要他努力，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能编写这里的规则，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甚至能找到一丝令他愉悦的掌控感。
  他确实是个天才，高中时，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全国最好的计算机学院，主修人工智能与全息技术，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不懈的努力，很快在业内崭露头角。
  当他拿着国际大奖回到家时，他对父亲生出了一丝久违的、隐秘的期待，他将那块奖杯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但周应决行事匆匆，沉迷在工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块金光闪闪的奖杯。
  霁月清楚看到周砚礼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像在怜悯，又像是在给自己的期待划上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大学毕业以后，周砚礼进入了国家顶尖的科研机构，专注于全息技术的开发。
  彼时，国家正大力扶持全息技术的发展，希望能将这一技术广泛应用于国防、医疗、教育等多个领域，提高国家的科技实力。
  周砚礼凭借着出色的创新方案，获得了国家的重点扶持，拿到了一笔数十亿的科研资金。
  他的人生很辉煌，幼时丧母，父亲如同虚设，没有爱意滋养的小男孩，一步一步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路。
  霁月内心感慨，却又隐隐察觉哪里不对。
  其他人的梦境多数只有一个片段，也就是令其印象最深、最难忘、最懊悔的场景。
  但周砚礼的却是完完整整的，无数个片段穿插出的，是他灰暗、艰难，渴望得到爱的前半生。
  离倒计时结束仅剩五分钟时间，霁月轻轻叹了一声，有些无聊地盯着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男人后脑。
  可看着看着，她发觉有些不对。
  国家寄予周砚礼厚望，希望他能研发出一款全新的全息交互系统，打破国外的技术垄断，可他似乎在暗地里建造一个和现实高度重合的陌生世界。
  霁月甚至在他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一些血腥的场面，比起他儿时经历的那场车祸还要恐怖百倍。
  全息交互系统很快进入测试阶段，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造福人类，可霁月看得清清楚楚。
  他创造出的是一个虚拟的深渊，它能让使用者完全沉浸在虚拟世界中，而在这个世界里产生的痛苦、绝望等所有情绪都会真实地传递到使用者脑海里。
  久而久之，玩家会失去自我意志，成为情绪的奴隶，最终在绝望中走向崩溃。
  他是想要让那些鲜活、充满阳光的人，被他创造的深渊吞噬，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一如他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