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偏见
作者:
言若 更新:2026-01-24 15:25 字数:5687
1930年9月,在柏林大学的新学期开始了。
我找到数学分析的教室,推门而入,能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约四十多人。男生占比绝大多数,女生只有我一个。
我选择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光线充足,与黑板距离适中,能观察到整个教室的动态。
几个刚走进教师的男生在我前排坐下,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女的?数学系?”
“她看起来......年龄很小”
“听说这届招了三个,另外两个在隔壁班”
“能坐在这里,至少Abitur成绩应该不差吧”
“成绩好又怎样?女人学数学,最后还不是要回家生孩子?”
到了九点整,教授准是踏入教室。教授是奥托·冯·维兰德,五十岁左右,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他的着装符合保守的中产阶级教授的特点。
他放下讲义,视线扫过教室,眉头微蹙了一下。
“欢迎来到数学分析,这门课是数学系的核心基础,它将检验你们是否真正具备严谨的思维品质。在过去几年,我注意到了一个趋势”他停顿,“越来越多的学生,尤其是那些不适合高强度抽象思维的学生,盲目选择了数学系,最终不仅自己痛苦,也拉低了整体的教学标准。”
教室里完全安静下来,几个男生交换了眼神。
“数学”,维兰德教授继续说,手指指节轻轻叩击讲台”需要绝对的逻辑清晰,抽象想象力,以及持久的专注力,这些特质”他的目光扫过我,“在某些群体中的分布,从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存在天然的劣势,这不是偏见,这是科学事实。”
我翻开课本,看向第一章节,听这些与数学分析无关的话语并无必要。
“我知道现在流行一些所谓的‘妇女解放’论调,但作为教育者,我有责任指出,女性的大脑构造更适合感性、具象的任务,比如养育子女,照顾家庭,试图强行进入需要高度抽象思维的领域,对个人,对家庭,对社会,都是一种资源错配.”
坐在我前排的一个男生低声对同伴说:“听见没?教授说得对。我妹妹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好”
他的同伴轻笑“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生孩子,到这里来抢男人的位置,可笑。”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ε-δ定义,我记下,并在旁边画了简单图像示意。
维兰德教授开始讲解极限的严格定义。他的讲解清晰,逻辑严密,确实具备深厚的学术功底。在举例时,他选择了一个涉及物理运动的问题:“假设一个质点沿直线运动,位置函数为s(t)等于t的平方,我们需要证明当t趋近于2时……”
他用这个例子演示如何用ε-δ语言证明极限。讲完后,他看向教室:“有没有人能给出另一种函数的类似证明?比如f(x)=1/x在x趋近于1时的极限。”
我举起了手。
维兰德教授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请讲。”
“对于f(x)=1/x,要证明lim(x→1)1/x=1。给定任意εgt;0,我们需要找到δgt;0,使得当0lt;|x-1|lt;δ时,|1/x - 1|lt;ε。”我的声音平稳,“|1/x - 1| = |(1-x)/x| = |x-1|/|x|。由于x趋近于1,我们可以先限制δ≤1/2,那么|x|gt;1/2。于是|x-1|/|x| lt; |x-1|/(1/2) = 2|x-1|。令2|x-1|lt;ε,即|x-1|lt;ε/2。因此取δ=min{1/2, ε/2},则当0lt;|x-1|lt;δ时,有|1/x - 1|lt;ε。证明完成。”
教室里一片寂静。维兰德教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正确。证明过程完整且选择了合适的δ限制。你叫什么名字?”
“露娜·诺伊曼。”
“诺伊曼小姐。”他在名单上找到我的名字,做了一个记号,“很好。但记住,一次正确的回答不意味着长期适应。数学是马拉松,不是短跑。”
下课铃响了。维兰德教授布置了作业:十道题目,从基础到复杂,最后一题标注“可选,挑战性”。
我收拾书本时,听到后排两个男生的对话。
“她居然答上来了。”
“运气吧。女人擅长死记硬背,可能预习过这个例子。”
“维兰德教授说得对,她坚持不了多久。我听说去年数学系招了五个女生,现在只剩两个了,有一个成绩很好,但据说是冯·菲舍尔教授的女儿,有更多的资源。还有一个垫底。”
我拉上书包拉链,走向门口。走廊里人潮涌动。
高频电子电路理论与应用在工程学院的实验楼。这次课程是先导课。
走廊墙壁上挂着电路图、机械设计图和工程师的肖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气味。教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学生,清一色男性,穿着工装或衬衫,手臂粗壮,指关节有老茧。
我走进教室时,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十几道目光投向我。
我在中间找空位坐下。前排一个红发男生转过头,上下打量我:“小姐,你确定没走错教室?这里是高频电子电路,不是家政课。”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我确定。”我摊开笔记本。
“这课很难的。”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要焊电路,要调试高频振荡器,还得爬梯子接天线。去年有个男生被高压电打到了手,住院一周。你真的要上?”
“课程大纲上没写性别限制。”我说。
红发男生摇头:“我们是好心提醒。女人体质弱,神经敏感,这种高强度、高危险的课程不适合你们。你应该去学文学、艺术,或者干脆早点结婚。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她就在学钢琴和插花。”
教授进来了。鲁道夫·克劳斯教授,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沾有焊锡痕迹的工装外套。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那位女同学。”他直接指向我,“你叫什么?”
“露娜·诺伊曼。”
“诺伊曼小姐。”克劳斯教授走到讲台前,“高频电子电路涉及高频电磁场理论、真空管放大器设计、射频调制解调。课程包括每周三小时的实验,需要操作高压设备、高频信号发生器、示波器。这些设备对操作者的体力、反应速度和抗压能力有很高要求。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你退选这门课。”
“我可以胜任。”我说。
克劳斯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责任问题。作为教授,我要对所有学生的安全负责。女性在面对突发高压放电或设备故障时,更容易因惊慌而做出错误操作,危及自身和他人。而且,这门课的最终项目需要小组合作,搭建一个完整的短波收发信机。需要搬运重型设备、架设天线、长时间调试。你认为你能完成这些体力工作吗?”
“我可以。”
“你还很固执。”克劳斯教授摇头,“听着,我不是在歧视你。相反,这是对女性的保护。德国妇女的基本愿望是扮演好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这是自然赋予的天职。我们的社会需要健康的母亲和稳定的家庭,而不是让女性在实验室里冒着触电风险、熬夜调试电路。这是对民族未来的负责。”
红发男生大声说:“教授说得对!女人就该待在家里!”
“安静。”克劳斯教授制止了他,他看向我:“诺伊曼小姐,我理解你对科学的兴趣。但你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领域,比如数学理论、或者低频电路分析。高频电路不适合女性,这是客观事实。”
我打开课程大纲:“教授,大纲里没有性别限制条款。如果我能在实验中证明自己的操作能力和安全意识,是否有资格继续课程?”
克劳斯教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周一下午两点,来实验室面试。带上学过的数学和物理课程证明,还有......一份家长或监护人的同意书,说明你了解课程风险并自愿参加。”
“我没有监护人目前在柏林。”
“那就找你的导师签字。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有男性亲属或……朋友,能为你担保的话。”
“我会找到人签字。”
他转身开始讲课。主题是真空管的基本原理和等效电路模型。我记下公式:跨导、板极电阻、放大系数......这些与数学中的网络理论和微分方程紧密相连,只是变量换成了电压和电流。
下课时,我收拾东西,红发男生走到我桌边:“喂,我劝你还是退课吧。下周实验要用到300伏的板极电压,万一触电,可能就......”
“谢谢提醒。”我背上书包,“我会注意安全。”
他耸耸肩,和其他几个男生一起离开了。我听到他们走廊里的对话片段。
“她肯定坚持不了一个月。”
“女人学工程?她们连扳手都握不稳。”
“我打赌她下一次实验就会哭着跑出去。”
中午,我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找到了卢恩。她正对着一个三明治皱眉,看到我,立刻招手。
“露娜!这里!”
我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黑麦面包和苹果。
“第一天上课怎么样?”卢恩咬了一口三明治,“数学分析是谁教的?如果是维兰德,你要小心,他......”
“是维兰德教授。”我说,“他在课上发表了关于女性不适合学习数学的言论。”
卢恩放下三明治,叹了口气:“果然。我去年也是他的课。他当时倒没当面说那么直白,但课后和其他教授聊天时,我亲耳听到他说‘女人学数学是浪费教育资源’。后来系里聚会,他还建议女学生‘尽早考虑婚姻,不要在不适合自己的领域虚度光阴’。”
“你没反驳?”
“怎么反驳?他是正教授,学术委员会成员。我父亲虽然也是教授,但不同系,而且......家里虽然支持我学数学,但父亲私下也说过,希望我‘适可而止,别忘了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这个环境就是这样,露娜。”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女生,很有天赋,在拓扑学上提出了新思路。但维兰德在评审她的论文时,坚持认为‘缺乏直觉洞察,只是机械计算’,给了低分。那个女生后来转去哥廷根了。我听说哥廷根那边稍微好一点,但……整体氛围都差不多。”
“高频电路课也一样。”我说,“克劳斯教授以安全为由建议我退课。”
卢恩睁大眼睛:“你选了高频电路?那个以难度和危险出名的课?天哪,露娜,我知道你厉害,但......克劳斯教授是出了名的‘传统’。他坚信工程是男人的领域,女人进去只会添乱。去年有个女生想选他的低频电路课,被他以‘实验室空间有限’为由拒了。但其实实验室很空”
“我坚持要留下。”
卢恩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但露娜,你要小心。这些偏见不只是噪音,它们会影响你能获得的资源。实验设备的优先使用权,助教的辅导时间,甚至考试成绩的评价标准。”
“用低估来补偿劣势。”我咬了一口苹果,“逻辑谬误。”
“但他是教授,他有定义规则的权利。”卢恩说,“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反驳他们?还是像在慕尼黑那样,用成绩证明自己?”
我思考了一会儿。图书馆的窗户反射着秋日的天光,一群鸽子飞过,在窗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反驳需要消耗时间和情绪资本,并且效果不确定。”我说,“最优策略是在他们的评价体系内取得无法质疑的成果。如果一道题目的完美解答需要十个小时,而一场辩论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且结果不确定,那么前者效率更高。”
“但他们会说你是死记硬背,或者说你作弊。去年有个女生在复变函数考试中拿了高分,就有人散布谣言说她‘用特殊手段换来了考题’。”
“那么就需要在公开场合展示思维过程。”我说,“比如课堂提问、研讨会报告。或者,当质疑出现时,当场拆解质疑本身的逻辑漏洞。”
卢恩点点头:“这很符合你的风格。不过露娜......”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在学生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态,关于女性角色......你可能很快就会听到更系统的理论了。”
“我已经听到了。”我说,“高频电路课上,教授引用了‘德国妇女的基本愿望是扮演好妻子和母亲’。”
“这只是开始。”卢恩的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说,大学里有些教授开始主动将政治意识形态引入课堂,尤其是哲学、历史、社会学。数学和工程暂时还算‘干净’,但是,谁知道呢。冯·诺伊曼博士已经去了美国,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反犹思潮。”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午餐。
周五下午,我和菲利克斯在柏林大学图书馆见面。
我直接说明了高频电路课程的情况,以及需要担保签字的要求。
菲利克斯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克劳斯教授我听说过,是老派的工程师,技术过硬但观念保守。他要求男性担保,虽然不违反校规,但......”他停顿了一下,“露娜,你确定要选这门课吗?它很辛苦且实验部分有风险。我父亲工厂里的电气工程师,偶尔也会因为操作高压设备受伤。”
“我了解风险。也评估过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你能力足够。但有时候,即使你能力足够,这个世界也不会公平对待你。高频电路是典型的男性领域,你会面对更多质疑、更多刁难。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伤害有两种:物理伤害和尊严伤害。物理伤害可以通过谨慎操作避免;尊严伤害则需要通过证明实力来消除。相比之下,因为恐惧伤害而放弃机会,是更大的损失。”
菲利克斯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该用保护的名义限制你。”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和便签本,快速写下一段文字并签上名字:
“本人,菲利克斯·冯·福克斯,作为露娜·诺伊曼女士的朋友,了解高频电子电路课程的实验风险,并确认诺伊曼女士自愿选修该课程,具备相应的数理基础及安全意识。本人愿为此陈述负责。”
他将便签递给我:“这样够吗?如果需要更正式的文件,我可以让家族的律师起草。”
“这样足够了。谢谢你,菲利克斯。”
“不用谢。但是露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课程中遇到任何困难,不仅是学术上的,包括其他人对你的态度。请告诉我。”
“我会记住。”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哲学系的新课程,以及柏林大学近期的一些学术讲座。菲利克斯提到,他父亲最近在考虑向大学捐赠一批实验设备,主要是机械工程和电子工程方向的。“如果你需要任何特殊的仪器或书籍,也许我可以帮忙。”
分别时,菲利克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下周见,露娜。祝你在高频电路面试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