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作者:roropop      更新:2026-02-12 15:13      字数:6426
  另一边,卿芷四下寻着。正是近午间的时候,日照中天,这城中城般的宫殿,是金光磅礴的海洋中的一方巨船,巍峨伫立。
  靖川给了她分外慷慨的特许,一路都不见任何人阻拦。她的步子探过一些先前不曾到的地方,停在后花园。香比具体的花丛先一步闯入,蛮横地占据她整个感知,哗地淹没了这不速之客。浓烈呛人,却又引人发瘾,浸淫在里头,如何便都抽不出身了,回头连清风也成毒药。一众花卉五色纷呈,浓香错落,在融融烈阳下,开得沸反盈天。
  漫天热闹意,一如宫殿内亦以墙壁请来漫天神佛,里里外外都喧嚣得不甘寂寞。
  花丛里藏了一道小小身影。卿芷出声喊道:“托雅。”
  女孩惬意眯着的眼,倏地一张,惊道:“仙君!你怎到这来了?”她目光一扫,早听说故事里中原人爱采花示爱,怕哪朵花给折去了。卿芷便道:“我未曾碰这里的一花一草。”托雅绷紧的心才松下去。
  这里并不像中原富贵人家的院落,更有异域风情,露台供人歇凉,几处水渠由高到低,浇出叮咚乐音;一处水池,清澈透亮,倒映着树影。托雅引她先坐下,又端上茶来,这才歇气。卿芷说过几道不必如此客气,她都当了耳旁风,好像一只小鹿,蹦来蹦去停不下步子。女人坐在椅上,只得认了,抿了茶,方开口:“你唤我姐姐便好。正巧遇见你,我有些事想问。”
  靖川这样一个藏了许多秘密的人,是无法对她坦诚的,更不要提毫无保留的剖白。
  她只说不再说谎,却并不代表要将实话讲给她听。沉默,也是不说谎。
  连最微小的出行都不再愿告诉她,要去叫她自己对她讲出过往——天方夜谭。
  只得找她身边人。
  托雅翘了嘴,趴在桌上,晲她:“不要,我只认圣女大人做阿姐。什么事,要瞒着圣女大人?你可别想做坏打算。圣女大人对你好中意,仙君不要总叫她伤心,否则,我日后再不理你了。”
  靖川实在疼爱她,以至于不理会已是女孩最大的惩罚手段。
  卿芷弯起唇角,道:“我只是想晓得,她是何时把你接到身边来的。”
  “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托雅道,“圣女大人一直待我好,本不要我替她做什么。是我自己愿意照顾她。”
  孩子的言语往往是一面镜子。
  托雅继续说:“待在她身边,和陪着母亲一样开心。母亲们不愿抛了旧居搬来,否则,圣女大人也会接她们来与我同住。”
  卿芷点头:“好,好。我知她很好。”托雅一晃脑袋,哼一声:“你才不知。”
  “那你还记得,她接你来时的样子么?既然不是需要侍女,那为何要接你?”
  这回托雅沉默了许久。卿芷慢慢地倾茶,等她。她路上已想明白许多,此刻差几块拼图,也不心急。世间有一个最古老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话说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若单从请柬看,只知郡王与靖川中间,横了道仇怨。她先前为这场分食活人的宴席所惊,却没想起那张未署名但盖了印章的信书。那是她从信使那伙人处得来,因事不关己,便直接交予靖川,直到昨日前都未曾在意过。
  如今一联系,似是这位郡王还有一位姊妹,名里有一“淮”字,极有可能,是靖川另一位生母。
  这下终于明了,少女为何留着这个姓。在仇人之前,它首先属于她的母亲。要是信里文字属实,那靖川在做西域的圣女前,似乎于中原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光,直至六年前。六年前,到底是什么事?如今靖安再来信,说想见她,以这样的弑母仇人的身份——难道,是她生母所托,还是说,受人威胁,从头到尾都身不由己?
  轻敲额角,不禁蹙眉,刺痛一丝丝从里渗出。
  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她想这些,去追溯靖川的过去,总难捱一种微微的痛。心上、指尖、喉咙,五内俱焚的热意汹涌烧上,连开口都又苦又涩,无了声响,话成轻烟飘离。这种痛此刻又来,侵占到她意识深处,仿佛比卿芷自身更早一步知道了怎么回事,一跳一跳地撞着。
  “她……”托雅终于开口。
  痛如潮水褪去,卿芷抬起头。托雅抿了抿唇,道:“那时候圣女大人只拿一个生辰,去问举国上下,谁于这一天诞生,年满十岁。恰好,只有我一个。被牵着带到殿里时,祭司大人告诉我,今后我便做她的玩伴,她亦是我的玩伴。当时,圣女大人来西域已经一年了。她与现在好不同呢,不怎爱说话,再高兴,亦只是弯着眼很浅地笑,看着十分寂寞。我陪她在殿里玩闹,她已高我许多,却还喜欢许多像翻花绳捉迷藏的游戏,今儿一想,应是在陪我闹。后来祭司大人走了,开始频繁有宾客往来,知大家都很爱她,方才慢慢变得光辉耀人。不过,她之后就常常不要我形影不离了,总爱遮我耳朵眼睛,说不要看、不要听。”
  记得她擅自进了靖川寝殿的时候,帘幕之后,人影绰绰。靖川听是她声音,便会轻推一下,用颤抖的、温柔的声音说,托雅先回去吧。再找个时候,说,她会在这段时间陪她。马上女孩就温顺下去,直至合拢门时,才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柔软的叹息。
  说着说着,托雅托起腮,闷闷地安静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也觉得,圣女大人不高兴。她和那些人来往,和国主、祭司大人撒娇的时候瞧着都好开心,却又不开心。讲不清了!但我看见过她不知怎地,便泪浸了满脸的时候。每回我一撞见,她就挥手叫我出去找桑黎她们。身上酒气很重,但我又感觉,她是醒着的。”
  卿芷道:“想必是没醉。”眸光微微地细闪。
  一年。粗略一算,恰好是近四年前。西域与中原交恶,也是那一阵。
  大刀阔斧地断了一切来往,封去商路,遣返使者。
  又问:“那,她身上那些伤痕,你可曾看过?”
  托雅一愣,低下声去,道:“她既要做圣女、做祭司,也要做战士。桑黎说,她是我们中最好、最善战、最英勇的人,是金翼的血脉,天神的女儿。所以,她要去赴战。既然去战场,总会受伤的。她又连盾牌都不那么用......”说着便盈了泪。
  卿芷递去手绢,女孩盯了片刻,还是接过手用着擦掉了眼泪,偏过头:“我不爱哭的。”
  她竹筒倒豆子地抖落那些过往。话毕,一点儿怅然涌现在眼底,原也是一件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事。孩子心里单纯,许多事未去细想,卿芷却已明白了。
  那些伤痕,来由不会如此简单。
  但靖川爱着这个孩子,早决定守她在外,永永远远不会亦不必踏入能看到自己身上真正的伤痕的距离。她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听着,是祭司决定远行后,她才敞开了心去接纳他人。
  那之前呢?
  六年未见,似乎她在离开中原后,来到西域前,中间还有一段空白。
  此刻阳光游曳在花丛间,杨柳堆烟,庭院深深深几许。有多少人,见无数重帘幕,便失了探手的勇气。揭开一个人藏在过去的伤不仅代表了解,亦是于看见那刻有了去将其纳入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分细枝末节的必要,若不知便可无所顾忌地伤害,若不知似还能享一份天真。可一旦知了,却不仅仅是增自己的负担,更有再一次,将对方伤至更甚而体无完肤的风险。这便是一件太隐秘的事了。
  “这花,可以采么?”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点艳色上。
  托雅掩嘴,眯起眼笑:“仙君要讨圣女大人欢心?这花是她与我一同照料的。”顿了顿,又说:“可以的,你随意摘就是。”
  本想说这种献好的法子,早过了时。可献花本就不看花,而看献花的,是何许人。
  卿芷同她道一声谢,起身迈步,缓缓走进那深深的花丛里。
  托雅望着她。女人清瘦修长的影,半隐花丛,如晨间湿重的雾,霜华般剔透,黑与白相间,惟是偏头那一刻,碧琉璃坠子才添一抹人间色彩,蓝阴阴闪烁。
  她走进深深的花丛里。
  步子不疾不徐,轻得如怕惊了那株玫瑰,却又似知花儿在等她,一直在等。
  花要折下时,卿芷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去要剪子。一缕血丝浮在指尖,仿佛怒放的柔瓣抵不住暖意,融在她手心,淌落的一分红。她垂下眼眸,怜着这朵花,将它护在自己怀里,避过太阳。
  心里,仍想着。
  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花被她放入瓶中,浴水绽放。
  已逾五日。
  这一阵两人无太多交集,卿芷之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她那天早晨是去替伤者医病。西域人体格强悍,亦有受伤难自愈的时候。毒快除清了,血又成了药。
  难怪见她时,脸色略微苍白。
  几天来,靖川只主动与她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不要你对我好了。你若不能给我想要的,这样好,便是叫人饮鸩止渴。我们两清,你也不必再躲着我走。等痊愈那天,我亲自办宴席,送你风风光光回去。”
  少女说着时不去看她双眼,冷冷地别过头。下刻卿芷伸手将她下巴托着,轻轻地将这视线温柔地扳过到自己这边来。两双眼便对视了。
  女人的眼神里是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忧虑与包容,就好像她已原宥她此前与往后一切事。靖川憎她这样的眼神,憎到骨缝里都倏地涌出一股叫嚣的不自在来。她战士的本能比理性先一步行事,手已按在腰间藏着的蝴蝶刀上。
  恰时卿芷开口道:“靖姑娘,我说过,我会留一段时间。”
  靖川心烦意乱,一句我希望你现在就走被咽回去,手上也没了下步,因想起来两把蝶刀若非卿芷找到,此刻已早埋在沙中。许是这截然不同似反了过来的态度太反常,她竟是也反常地笑了,轻佻地贴上去,只隔一点便要与卿芷唇齿相依。她们的影却早吻上了。虚假的吻,虚假的温柔。少女含着笑,手抚上了卿芷的脸颊,冷冷道:“那我喜欢你,你不要走好了。”这句表白来得真不是时候,卿芷听见她说喜欢这样的字眼仍会一愣,脸上神色比话语早一步把什么都说明白。
  靖川笑了一声,道:“过期不候。”言毕闭了眼,无声下逐客令。卿芷愈是不喜她这般,她愈要如此。于是又在女人过了很久才起身时补上一句:
  “芷姐姐若不喜欢我冷淡,不妨直说。我以为你喜欢与我保持距离,才避着你不见,未想是计较上这个了。”
  卿芷望过去,少女眉眼弯弯,笑意长满直飞到眼梢没入发间去。轻浮的、张扬的笑。她叹了一声气,转过身,一言不发走了。
  留靖川在殿里,良久,倏地抽刀,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刀口淌血。按理说痛让人清醒,痛使人亢奋,一样疼痛要屈服在另一种更剧烈的疼痛下。未感清朗,一身爬满细细密密刺刺麻麻的痛。满心怒意,窜到指尖,逼她再拿起蝶刀,却不知要挥向哪里。卿芷。念这个名字时心想真是很美的两个字,她的母亲定然爱她,以河川常见又寓意清高的芳草命了名,如定名时便告诫了她应心怀一生犹怜草木青的温柔。怎是无情无欲?分明处处留情,不过界限分明。刀尖寒光闪烁,想她牛奶白的肌肤,方才手摸上去柔腻得像一戳就要破了淌满手心了。眼是两枚上好的黑珍珠,光泽温润,衔在口中会尝到潮湿的盐分。唇无需点自有胭脂的浅朱色,揉着吻着是种饴糖般又甜又凉的味道。
  她将这异常的暴戾与阵痛归咎于卿芷和余毒,未多在意。
  起身,去拿酒。
  桑黎还没回来。酒能止痛,酒才是不会离她的药。她需要它。
  不只是她在等,卿芷亦在等桑黎回来。其余人已无问的必要,但桑黎——桑黎是什么身份?她原以为桑黎是靖川的母亲,但靖川的母亲显然另有人在。两人眉眼又相似,应是很近的亲缘。西域此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圣女,惟靖川是第一位。她那位金翼的母亲,与桑黎,是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得问她,靖川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只不过未等到桑黎,却在夜间等到靖川的传令。传令,叫她去望台。
  展翼之处,雕栏玉砌,拱形的结构如一方鸟笼,关了月亮。
  今夜月色真是好。
  不仅赐了满杯,更在女人走来时,照她眉眼愈发清冷,一丛一丛睫毛都数明了。脸颊洁白,玉光清透。身形又是朦朦胧胧的,水月镜花般晃荡着,分明无太多颜色,也缭乱得看不清明。
  靖川眯了眼,伸手去探一下,抓不着。很困惑:“咦,我在发梦么?”
  拂过她的风,醉醺醺地吹到卿芷面前,东倒西歪。夜色中少女脸颊泛红,手中握着铜杯,靠坐在望台上,对她毫无芥蒂地笑着。再倾斜一点,她就要掉下去了。
  明知她有羽翼,仍是心悸一瞬,生怕靖川跌落进无边的月色里。
  温和地顺了她的话:“是靖姑娘自己叫我来的。”靖川低低咕哝几句,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你又骗我。真坏。”
  又弯起眼笑了,抿过酒,轻轻叹一声,道:“那芷姐姐陪我喝酒吧。陪我喝一盏,我便原谅你。”
  手腕一递,抛了酒杯。
  卿芷抬手稳稳接住杯盏,一滴未洒。杯中酒盈得很满,影影绰绰里发了霉似的,紫红鲜艳——中了毒的颜色,甜葡萄酿的酒。她仰起杯,一大口入喉,被横冲直撞的馥郁烧烈了喉舌,半晌才缓过来。靖川瞧了全程,眼睛睁圆了,紧接大笑起来。
  少女清亮的笑声回荡在月夜里,久久不散。
  卿芷知她醉了,醉得厉害。
  笑声占据了整个听觉,拧紧心尖,连窘迫都来不及升上,亦讲不了更多话。如何讲得了,纵舌灿莲花,妙语连珠,也难于此刻开口。少女身上没一处不是摄人心魄的。甚至因喝了酒,她的不清醒与加倍的任性也成了难能可贵的可爱,要让人后知后觉才想得起劝她不要于受伤时饮酒。
  靖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顺平了呼吸,趁卿芷恍神一瞬,把酒杯拿回手里。卿芷上前去,劈手夺她酒杯,被轻轻一绕,反攥住衣襟。以极危险的姿势,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仿佛只要靖川一下不稳住她们便要一同跌下望台了。靖川的心跳声都要扑出胸口,卿芷仍沉着气,安静地与她对视。鲜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实现落在身上已不是看,是烧,到哪处就燃起恨不得将她吞尽燃作飞灰连余烬都不放过的火,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狠戾。她身子往后微倾,像真的要带着卿芷一起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
  卿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随后这火又忽然熄灭,靖川勾起唇,笑道:“芷姐姐,酒是要品的呀!”将残酒含入口中。卿芷注意力全用于留意她的安危,不想唇上一暖,少女的呼吸、玫瑰香,轰然而至,舌尖蛮横闯来,撬开她的齿关。被含温了的酒,顺势与滚烫吐息一同渡来,不容抗拒地侵吞她唇舌每一处。
  她们——
  她们在接吻。
  少女吻得热烈又沉浸,卿芷被惊得唔唔叫出声,又不敢伸手去推,反让靖川攥得更紧,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扯。牙齿磕碰,渗出点点血腥。舌尖被贪婪地勾住,缠绵得水声细密,一如狂风骤雨,密密落得卿芷喘不过气,眼都睁不开。连酒都上不了的红此刻浮满女人洁白的脸颊,一路涌到耳根。这渡过来的酒才是真的醉人。如此景致着实罕见,幸是吻将尽时靖川睁了眼,将其尽收眼底。她看得心痒,找回了初次亵玩卿芷的快意,却又比那时更甚千百倍。
  还不等卿芷缓一口气,情不自已又将唇印上。舔舐过唇缝,将亮晶晶的酒渍全吃尽,轻咬下唇,果真温软得与软糖无异,尖牙狠狠刺下,换她一句吃痛的闷哼,与涌出来的甜腥的汁水。吮吸、撕扯。尖锐的痛,热辣辣地充斥了这个吻。唇分时牵出的丝线夹杂淡红,靖川舔了舔她被自己吻得鲜艳的唇瓣,松了手,轻笑:
  “芷姐姐亲起来好舒服、好听话。你说实话,是不是不会接吻,才每次都不吻我,嗯?”
  犹还记得这件事。
  不多解释,等着卿芷发怒。女人满脸烧红,酒液顺着下巴滑落,勾出脖颈轮廓,一滴一滴经由锁骨没入到被揉乱的衣襟里去,污了洁净的白。未曾想卿芷望着她,轻轻喘息着,眼神一霎经历无措至茫然至她看不懂的复杂叁重变化,最后只低低一句:
  “你醉了。”
  轻轻把她一带,从栏杆上揽了下来。靖川忽然就明白了。那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是原宥。她仍原宥了她。酒意在这一瞬褪了大半,但她抵不住疲惫,任卿芷扶着自己,回了寝殿。什么时候?她竟对这宫殿这么熟悉,不必问守卫便知了怎么来望台又知怎么从望台回她那处。她当然亦不知道卿芷几日便已阅尽了她在西域后叁年乃至如今近乎所有的事情,除却那些情人。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恼怒。她的原宥也是,麻木又温柔的凌迟,直至最后一刻恢复知觉,才知已遍体鳞伤。
  浓郁的玫瑰香,零零落落地洒满长廊,缠住灯火,引得光芒忽闪。
  直到换过衣服睡下,卿芷才抽身,去托侍女熬了醒酒汤,端过来。
  她用温热的毛巾为靖川轻轻擦了脸颊,靖川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脸上淌了一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