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作者:爱吃披萨的cc      更新:2026-01-03 17:09      字数:3134
  此地的夜晚湿热无比,但好在潇湘楚家财力颇雄,都是用金泥砖铺的地板,入夜后散着丝丝凉气。
  加之月色如水,令杜越桥有种睡在湖水中的错觉。
  她躺得很安静,没有翻来覆去,但心事堆着心事,重重苦恼也像浸了水一样,让人不能安眠。
  杜越桥挪了挪脑袋,侧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好奇怪,分明是师尊吩咐的两人同睡一间房,也是师尊亲眼看见她打好地铺的,为什么迟迟不喊她上床去睡?
  在赤壁的时候,不都叫她同床而睡么。
  算了……也好,师尊没有提出过分亲密的要求,正合了她意。
  分明知道被她喜欢,偏还要占着长辈的身份,命令她上床同睡,似乎准备把火燎到她身上,看她酥痒难耐的好戏。
  又分明喜欢着她,却仿佛毫不顾忌世俗的约束,频频使出谈情说爱的手段,诱惑她越陷越深……
  杜越桥偏过脸去,闭了闭眼,想要把女人挑逗的眉眼从脑海中抹除掉。
  可是。
  师尊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背着莫名其妙的罪名,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不然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叫她上床去睡?
  别扭的人思忖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铺盖潜入到楚剑衣床边。
  “师尊,师尊。”杜越桥轻声地喊,知道楚剑衣肯定睡不着,“我能陪你说说话吗?”
  女人闭着眼睛,嗯了声。
  她散开如绸缎柔顺的墨发,平躺在床上,眼眸静谧地闭阖着,脸庞似乎被月光漂过,又似乎皎洁的月光本身,是与睁眼时截然不同的温情神性。
  一阵窸窸窣窣,杜越桥轻快地爬上了床。
  她不敢靠楚剑衣太近,于是绷直了身子,贴着床沿躺下。
  “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楚剑衣不咸不淡地下达命令。
  师命难违,杜越桥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和楚剑衣隔开的距离从能塞下三口之家,变成能塞下一对你侬我侬的恋人。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薄被,“地上寒凉,怎么不上来睡?”
  “现在上来了。”
  “再靠过来点,为师盖不到被子了。”
  杜越桥乖乖照做,贴近到能感受师尊呼吸时带动的被子起伏。
  楚剑衣问:“你想要说点什么?”
  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很犹豫,斟酌着说:“当初徒儿没有告诉希微师尊的事情,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她。”
  “为师声名在外,身世复杂,海霁不让你透露出去,是在保护你,换作我是她,也会选择这么做。没必要多想。”
  “师尊想得好准。”盯着身边人静美的侧颜,密长的鸦睫微微颤动,杜越桥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宗主不愿意收下希微的缘由……师尊还记得咱们在逍遥剑派外的陶记面馆听到的故事么?我想,宗主不是刻意针对希微,而是被当初的事情伤了心,所以不愿意收大户人家的姑娘为徒。”
  三十位世家贵女拜入桃源山,师从海霁,修道学艺,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却在她们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寄来,借着家人生病的由头,让海霁放人下山。
  那些花了海霁无数精力、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姑娘们,带着师长寄予的济世希望,被剪去了羽翼,丢进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中,做了哪家哪户老爷少爷的太太,再也无法施展抱负。
  当初听到这个往事时,杜越桥尚不能理解她们的做法,如今亲眼见到楚希微铩羽,她才切身明白那些师姐们的身不由己。
  “就算海霁收下她,楚希微也逃不过家族的安排。”楚剑衣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杜越桥抿了抿唇,“师尊,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你还要说什么。”
  “还有飞鸿剑,它应该不是在桃源山折断的。当时鱼妖攻入桃源山,希微前去豫地参加比试了,回来后战火也已经被师尊平息,因此没有理由说是在桃源山遭难之时断裂。”
  楚剑衣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讲出自己的猜测。
  杜越桥道:“希微她天赋很好的,不是凌奶奶说的天分不佳,她是我们师姐妹中术法修得最好最快的。”
  “嗯,看得出来。”楚剑衣翻了个身,与她面面相对。
  月光洒进杜越桥的眼底,明晃晃的,照出一片诚挚。
  楚剑衣心中一动:“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杜越桥看不分明她的神情,也不能从平静的语气中体味她的意思,于是在被窝里握住楚剑衣的手腕,“师尊,不能让希微去成亲,那不是她真心的想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带上她一起走吧!”
  黑暗中,楚剑衣无奈地笑了声。
  她揉了揉徒儿的脑袋,“桥桥儿真是好天真,教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到师尊这番话,她心中猛地一突,有种大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叫……我以后一个人生活?师尊不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楚剑衣看了她片刻,绕开这个话题,“楚希微有她自己的谋划,我带不走她。”
  “她私下找师尊说过了?”
  楚剑衣摇摇头,“她在凌奉微的重重监视之下,不会有机会与我独处。”
  她看着眼前的杜越桥,眼神清澈而天真,完全没有楚希微那般的深沉、不露喜怒。
  那仿佛是楚家的孩子刻在血脉中的早熟,又或许是命运织成的大网,哪怕楚希微并不是在关中楚家长大,也逃不了宅斗算计的命运。
  她们不可能像杜越桥说的那样,明目张胆找人私联。
  只需要一个眼神,经年未曾宣泄的感情、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少年老成的隐忍,通通就能从楚希微眼中,传递给楚剑衣。
  “好了,楚希微的事情复杂,她自会有计划,为师不会让她陷入虎口,你安心睡吧。”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想问,但觉得不是自己该操心的,因此又回到上一个问题:“师尊以后会离开我吗?”
  被月光照亮的眼眸间,隐隐开始浮现水意,朦胧一片,说掉眼泪就掉眼泪,连个挽救的时机都不留,眼尾瞬间泛红了。
  楚剑衣无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被杜越桥拿捏住了,“随口说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抬手帮她轻柔地擦拭眼泪,忍不住想,这人当真是水做的,上面的水说流就流,下面更是滔滔不尽。
  给绵绵不绝的水源抹了好久,楚剑衣都不敢抬眼看她的泪脸。
  很奇怪,每次看她流眼泪,楚剑衣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想……让她哭得再狠一点,想抚摸她眼尾的那两抹绯红,想让她扑进怀里啜泣,只有自己能给她肩膀依靠。
  “师尊不会随口说说,师尊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杜越桥的声音带着哽咽。
  楚剑衣将手从她的眼尾抹到鬓间,带着些许温热的湿意,“人生何处不离别,哪怕之后有人陪你白头偕老,你们之间也会有个先行离去,没有办法阻止,只有学会接受。”
  “师尊也会离开我吗?”杜越桥不依不挠地问,“是不是等璇玑盘的线索都齐全了,师尊也找到治病的药了,就不再需要徒儿。”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璇玑盘的线索已经找到三个,最意外的是庚金纹象的点亮,是在无赖剑承认她之后,骤然亮起的。
  依照这个速度,或许一年之后就能找齐线索,破除她体内的诅咒。
  那么到时候,杜越桥该何去何从?
  和自己一起亡命天涯,被楚淳追杀赶尽,日夜悬着一颗心不能放下,担惊受怕吗?
  何况楚观棋已经给她下过警告了。
  她是习惯了这种日子,可是杜越桥呢……真的能下定决心带杜越桥冒险吗?
  楚剑衣撤下了手,缩回被子里,不再为杜越桥擦拭眼泪,“已经给你举出了例子,还需要为师说得再明白些吗?”
  “可是——”
  “睡觉吧,为师心好累。”
  草草抛下这句,再不管杜越桥如何流泪抽泣,楚剑衣侧过身去,留她一个人静默地思索。
  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楚剑衣率先穿戴好衣裳,唤醒杜越桥。
  她们以楚家人死后落地归根的成约,通知了凌奉微,必须将楚鸿影的尸首带回关中,让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潇湘楚家原叫阮家,是楚鸿影下嫁后,凌关大娘子下令赐的高姓,不然给他们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妄自改姓为楚。
  如果把关中楚家比作古时候的皇室,潇湘楚家就是被发配偏远的宗亲,皇家的主子下来巡视,哪有不配合的道理?
  因此一大早,凌奉微就做好了迁坟的安排,只等楚剑衣一声令下,立刻就挥锄头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