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绮回公司后需要汇报，汇报前，她放下所有东西，到茶水间热一杯咖啡，加两包黄糖，一口气饮光。她想到灰区会议的多嘴懊恼，把杯子放进水池，扯一下挂在胸前的工作牌振作，晃晃脑袋强撑没事，只要上司不问就当没事。
  当年她刚进公司和陈知敏产生分歧，听了很多江湖事迹，陈知敏一般不呵斥下属，若是呵斥就代表很严重，陈知敏不高声也不暴躁，可是气场非常凌厉，狠，不苟言笑，令人后怕，有了恐怖女高管的传闻，对她来说就是记忆里的中文老师。
  新进公司的实习生非常天真，一开始以貌取人，把陈知敏当作温文尔雅的邻家姐姐，她穿洋装、女士西装，戴眼镜开会的频率不低，长发垂背或低盘，一时直一时卷，视觉上大家都认为平易近人，其实她执行意志和效率冷到锋利，野心魄力加持，自带一种令人不敢散漫敷衍的秩序。
  有人上班崇拜和爱慕她，也有不少人害怕，跟她打交道就需要情商和智商，并且得大胆做自己，进公司什么性格都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能力，她把每个下属工作上的优缺点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绮在陈知敏手下工作好几年，练了智商，正在修情商，她从心气颇高到隐晦折服，跟着见世面，接触许多大项目，后来海外出差真正领略到陈知敏的能力，对方各种场合都挥洒自如，人脉四通八达，只是压力也大，有一次晚上回到出差的酒店吃甜品、喝红酒，拉着她一起，那一次怎么样都散发光芒，喝醉在笑，漂亮到亲切斯文，让她一扫恐怖女高管的偏见。
  以她和陈知敏之间的往来，虽然都是工作上的接触，但她老早就当自己是对方熟人，犯错后不和别人一样傻傻害怕，而是有一点羞愧，被自己蠢到羞愧。人家看重她，她却不小心捅出篓子。
  到汇报时间，林绮抱着笔记本敲办公室门，她深呼吸，等待进入许可，过了叁分钟，里面的人才让她进去。
  “绮绮，坐下。”陈知敏从电脑抬起头，往椅子后仰，声音平静，“先汇报吧。”
  林绮坐直，递交会议笔记，把对方提供的新材料摊开，一页一页给她讲今天灰区会议的要点。她说双方工程师之间的交流顺畅，复算的结果得到对方肯定，可以继续往这个方向推下去。
  “好，对方提了什么建议？”陈知敏例牌询问，低头翻阅会议笔记。
  “嗯……”林绮的眼神没有着落，不聚焦，朝向窗户，显然在顾虑另一样东西。
  陈知敏没听见回复，扬起头，叫道：“绮绮。”
  “我有听到，容我回想一下。”林绮回神辩解，聚焦视线，说：“他们让我们增加监测点，多采样，多做批内控制，其他没什么。”
  “你有什么看法？”陈知敏要求她复盘提想法。
  林绮尽全力抛掉妨碍她思考的错误，脑筋急转弯，有了思路就积极道：“我觉得他们承认了奋进决策，他们没有用保守值，想炫耀药很好，工程更难跑，对我们的产线有压力。工程师说我们可以不改大产线结构，暂时微调参数和稳住数据。”她整理用词，说出看法，“开完会，中层告诉我们已经从战略愿景合作被拖到现实工程合作，他们的主动权更多，我们承担的制造风险更大，但是工程师的交流证明可行性很大，有可能深度绑定。”
  “是他们说的，还是你认为。”陈知敏移开会议笔记。
  “综合而言？”林绮没有不自信，而是爽快道：“是我们叁个人开完会一致认为的，我也相信可行性很大，能够按照小敏姐的计划做两条线。”
  “行。”陈知敏确认后，暂时没说话，也没有叫她出去，而是轻挪椅子，转向电脑查收邮件，并且敲键盘回复。
  林绮默默收回笔记本，思考好久是主动承认问题还是装作诸事顺利，证明她帮忙出席会议是可靠的。她正在纠结，不像之前汇报完就兴致冲冲离开，因为工作表现良好而快乐一整天。
  陈知敏回复完邮件，再度望向她，问：“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林绮伸手抚一抚后颈，坐姿不自然，却在假装镇静。她踌躇后，决定承认错误，双手放大腿，在桌底下捏着手指，坦白：“我说错话了，不小心把酒会听来的信息说出去，李阳森和简力都知道，我有及时圆回去，我说都是我从外面瞎听到的，他们好像相信我。”
  “清楚是什么错误就好，下次不能再犯，切记。”陈知敏的语气宽容。
  林绮有幻觉，她一定是哪里得到赏识才有宽容的好处，接着她清醒，上司居然提前知道她做错什么，她抱怨道：“小敏姐，我还是给你带来麻烦了吧，看来他们有跟你告状，怎么那么敏感啊。”
  “他们的确打电话告知我问题，我们毕竟不是生物医药，不应该有渠道得知另一方的内部版本细节，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数值、一个逻辑，都不可以。如果我们知道了，要保密，绝不告诉任何人，否则就是越界。”陈知敏不紧不慢地提醒：“对方提醒我们谨言慎行，我们随口说出去的话会成为别人的把柄，不论是按照职业操守还是法律协议，他们都占理，我们不占理，现在是我们偷听并透露，没有立场指责他们敏感或小题大做。”
  林绮下意识争论：“可是我们确实从这个细节获益，我们需要这些。”
  “如果这些信息不是在正式且双方书面认可的交付物里出现的，没有文件追溯，一律当未授权信息处理。一旦听到了，我们的选择是不扩散、不记录，至于要不要用来决策，必须低调。”陈知敏冷静而正式道：“这是底线，也是责任边界。”
  “我知道了。”林绮已经听出这是教训，不再强词夺理。
  “出去吧，调整一下心情。”陈知敏示意道，重新把脸转回电脑屏幕。
  林绮应声，拿起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推进椅子，开门后，轻轻关门。她一出去，呼出一口气，回到办公位调整心情，然后工作。
  傍晚下班前，生物医药按照灰区会议的快速对齐，分发新的数据过来。林绮在电脑前等待，准备收尾。
  她是陈知敏身边最亲近的下属，也有助理职责，基本能承担很多行政上的琐事，负责日志审计和文件整理，所以从这个项目开始以来，一直是她审计谁在何时查看和下载文件，按指导手册分类数据。
  上次简力发送的评估版本只有林绮在晚上见到，林绮断定简力也有问题，他明明提前发邮件，附带一个写着不少备注小字的评估版本，第二天才到安全共享平台上传真正的分层版本，他本身就不合规，是她靠着他的不合规才提前接触很多东西，错的不只有她一人。
  林绮一边在心底骂那两个男人，一边啪啪啪敲键盘，进入安全共享平台。生物医药通知数据已经上传，可以登录查看，她快速浏览页面，却没有看到获得最新数据的权限。
  一般情况下，双方上传数据后设置对方公司的专属项目空间，针对角色分配权限，比如最开始整个团队都会获得项目的概览报告，接着是商务条款文件，工程师能看各种技术规格和数据，而法务部和IT部就对接信息安全。
  林绮这回什么都没看到，她问同事，有的同事收到了，唯独她什么都没有。她坐在椅子上看屏幕，怎么找都找不到最新的数据，就算弹出来文档，她也没有访问权限，她想了半天，茅塞顿开，原来那两个人绕过她抄送数据，故意防着她。
  林绮望一眼百叶帘，那是陈知敏所在的方位，大家都还没下班，她忍不下这口气，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敲门。
  陈知敏刚拎起外套，手持包包，准备下班，听到敲门声，让她进来。
  林绮关门后，靠着，备受打击道：“他们针对我。”
  陈知敏以为她心情还没调整回来，说：“你想多了，他们按规矩办事。”
  “小敏姐！”林绮咬牙切齿，“他们绕过我抄送数据，我根本没有权限进去，妨碍了我的工作。”
  陈知敏立在她面前，暂时没说话，她不意外，对方表明出现第二次信任危机，私下一定会想方设法提高安全性，绕开林绮抄送数据就是手段之一。她目前只能应对，先把林绮保在团队内，然后慢慢让他们重新放出权限。她对林绮要求道：“你把能做的工作先做了，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们得接受。”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考量，但我忍不住生气，他们在故意打击我，打击我的士气。”
  “他们不是在打击你，而是在教训我们。”陈知敏严厉一问，“我们犯错了，明白吗，他们在压制，告诫我们引起重视。”
  林绮怔住，就算听到的语气那么冷硬，她也突然放低紧绷的肩膀，淡化了压抑的憋屈。理应是她个人问题，但陈知敏总是说我们，连偷听和透露都说是我们，而不是你如何不对。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必须赶紧冷静下来，不能被对方搞一搞就乱掉阵脚，无理取闹，拖累整个团队。
  陈知敏见她情绪稳定，缓和语气安慰道：“绮绮，接受他们的决定，他们只是选择性开放数据权限而已，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打起精神。”
  “明白，对不起。”林绮郑重道歉。
  “没事，下班吧。”陈知敏拎起手上的衣服和包包，关灯，开门，让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