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
作者:水也      更新:2026-01-17 16:48      字数:5206
  于幸运是被引擎的咆哮声和灌进来的冷风彻底激醒的。
  上一秒还陷在商渡怀里,鼻尖是血腥、烟味和他身上的香混合的诡异气息,下一秒就被塞进了一辆低矮的、看起来能贴地飞行的银灰色跑车里。敞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残留的酒意散了大半。
  “坐稳。”
  商渡只丢下这两个字,一脚油门到底。
  “轰——!”
  跑车猛地窜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把于幸运死死按在座椅上,心脏倏地提到了嗓子眼!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扭曲成模糊的光带,盘山道一侧是黑黢黢的山体,另一侧……是看不太真切的、令人心慌的悬崖轮廓!风在耳边发出可怕的尖啸,刮得她脸颊生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啊——!慢、慢点!商渡!” 于幸运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带,指关节捏得发白,闭着眼尖叫。要死了要死了!刚出狼窝又上刀山!这债主是打算用五十万买她的小命吗?!
  商渡却仿佛没听见,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愉悦的弧度。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动作流畅,车身在弯道划出惊险的弧线,每一次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都让于幸运的心跳漏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时,商渡忽然瞥了眼后视镜,嗤笑一声:“啧,苍蝇闻着味儿,还真跟上来了。”
  于幸运泪眼婆娑地顺着他的目光,从倒车镜里看到后方不远处,有两辆黑色的SUV,紧紧咬着他们,车灯在蜿蜒的山道上明明灭灭。
  跟踪? 她脑子一片空白。谁?刚才酒吧的事……不对,债主这么厉害,难道是那个赵晟的同伙?
  她不知道的是,过去这些天,北京城里那两位爷,几乎把能翻的地皮都掀过来了。周顾之动用的是家族的暗线,排查交通、监控、酒店记录,甚至分析了商渡名下所有可能的落脚点,最后线索隐隐指向杭州。
  陆沉舟则用的自己人脉,重点盯着商渡在长三角的生意和接待资源,同样摸到了西湖畔。两边的人马几乎前后脚抵达杭州,暗中较着劲,也相互掣肘,直到今晚“水月洞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才终于被他们抓住了确切的尾巴。
  只是商渡手段太多,行踪飘忽,这些“尾巴”能远远吊着已属不易,想靠近?难如登天。
  “怕么?”商渡忽然问,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戏谑。
  于幸运猛点头,又赶紧摇头,哭丧着脸:“怕……但、但更怕你开这么快掉下去啊啊!!”
  商渡低笑,忽然猛打方向盘,跑车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拐进一条更窄、更陡峭的岔路。后面的SUV显然没料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被甩开了一截。
  “于幸运,”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在引擎的轰鸣中,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诡异,“记不记得……周顾之?或者,陆沉舟?”
  这两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插进她的脑海!
  “周……陆……”于幸运下意识重复,眉头紧紧皱起。头,又开始疼了!不是醉酒的那种胀痛,而是某种尖锐的刺痛!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金丝眼镜后深不见底的眼眸……温和沉稳带着关切的注视……还有寿宴上令人窒息的压力……
  “呃……”她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那里的大包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一跳一跳地疼,“名字……有点熟……头疼……想不起来……”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脑仁更疼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商渡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痛苦迷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他没再追问,只是脚下油门更深,跑车在险峻的山道上咆哮疾驰,几个令人心惊胆战的连续急弯和加速后,后视镜里,那两辆烦人的SUV车灯,终于彻底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跑车一个流畅的甩尾,稳稳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引擎熄灭,世界瞬间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于幸运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手指还僵硬地抓着安全带,好半天才敢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茶园,层层迭迭的茶垄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微光,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夜空是澄澈的蓝,缀满了星星,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山风带着茶叶的清香和夜晚的凉意吹来,方才的生死时速和酒吧的血腥,恍如隔世。
  她偷偷看向旁边的商渡。
  他松开了方向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橙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映亮他俊美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惫神情。没有平日里的讥诮、玩味或妖异,只是静静的,望着远处山下璀璨却遥远的灯火。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华丽危险的面具,竟然让于幸运觉得……有点孤独。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顶的、精美却冰冷的神像。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心脏却莫名跳得不那么规律了。
  “看什么?”商渡没回头,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声音有些哑,带着烟草浸润过的磁性。
  “没、没什么!”于幸运像做贼被抓,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被风吹成鸟窝的头发。
  商渡低低笑了一声,没拆穿。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侧过头看她:“刚才,真一点没想起来?”
  于幸运老实摇头,额头的包还在隐隐作痛:“就……觉得名字熟,一想就头疼。他们……是谁啊?仇人吗?”
  “仇人?”商渡玩味地重复这个词,指尖的烟在夜色中划出淡淡的轨迹,“算是吧。两个……挺麻烦的仇人。” 他把烟递到她唇边,“尝尝?”
  于幸运愣住了。看着那截明明灭灭的烟蒂,犹豫了一下。她二十六了没抽过烟,家里不许。可此刻,也许是山顶的风太冷,也许是刚才的刺激还没过去,也许是商渡此刻异常平静的态度蛊惑了她,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吸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辛辣刺激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呛得她瞬间咳出了眼泪,小脸皱成一团。
  商渡看着她这副又菜又爱试、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他拿回烟,自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面对面地,将那一缕烟雾,轻轻喷在她咳得泛红的脸颊上。
  于幸运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僵住,忘了咳嗽,睁着水汽氤氲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不会就别学。”他声音低哑,带着烟味和夜风的凉意,“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那你为什么抽?”于幸运哑着嗓子,小声问,眼里还带着呛出的泪花,看起来格外乖。
  商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渍。“为什么?”他重复,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她,“可能因为……有时候,需要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坏,提醒自己还活着。而不是那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看得见,摸不着,也暖不了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的话有些深奥,于幸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他平静语气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袋晕乎乎的,思维却像脱缰的野马,顺着他的话就跑了出去。
  “虚的……就像……就像佛经里说的色即是空?”她皱着眉,努力组织着被酒精浸泡的语言,“看得见摸得着的,也都是假的,最后都得成空?所以你觉得抽烟是真的,流血是真的,那些……嗯……实在的坏也是真的?” 她想起刚才酒吧里的血腥,胃里有点翻腾,但又觉得好像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丝逻辑。
  商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扯到佛经。他掸了掸烟灰,“哟?你还懂这个?那王阳明还说心外无物呢。你觉得,是心重要,还是物重要?” 他带着点考校和逗弄的心态,把问题抛了回去。他自己深陷于“物”的泥沼,此刻却想听听这个看似简单的小傻子能说出什么。
  于幸运被问住了,使劲揉了揉还在疼的额角。“心……和物?”她嘟囔着,“这太难了……我觉得吧,就像人饿了,光想着好吃的(这是心),但要是没有那碗实实在在的面条(这是物),想死也吃不饱啊!所以……都重要?” 她用最朴素的“饿肚子”理论,试图理解这高深的哲学命题,然后自己还觉得挺有道理,肯定地点了点头。
  商渡看着她那认真求解又不得要领的憨态,心底那点因虚无感而生的烦躁,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巧言令色。那你说说,是那碗面实在,还是你想吃面的心实在?”
  “当然是面实在!”这次于幸运答得飞快,眼睛在星空下显得格外亮,“心会变呐!我这会儿想吃炸酱面,可能一会儿又想吃烤鸭了。但面端到跟前,吃下去,肚子饱了,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跑不了!” 她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馋”完美回避了心物辩证的终极问题。
  实实在在的……跑不了的…… 商渡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这套充满生活气息、甚至有些粗陋的“实在论”,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追求极致,玩弄人心,享受掌控一切“实在”的物质和权力,却从未觉得什么是真正“实在”的。可眼前这个小傻子,却用一碗炸酱面,轻易地定义了什么是“实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吸引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讥讽或玩味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胸腔震动,连肩膀都微微耸动。笑够了,他才看着一脸茫然的于幸运,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探究,有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也、也不是什么都虚的……”于幸运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我妈做的炸酱面,就实实在在,吃下去浑身都暖了。还有……还有冬天晒过的棉被,也是实实在在的暖烘烘!”
  炸酱面。棉被。
  商渡的笑声缓缓停下。他盯着她,星空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惊讶,探究,以及一种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积聚。他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在真真假假中游刃有余,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笨拙地,用这些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来试图“温暖”他。
  山顶的风掠过茶园,带来沙沙的轻响,却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商渡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她那微微湿润、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上。那点湿意,像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所有躁动——对这份“实在”的渴望,对这份“笨拙”的怜惜,对这份“纯粹”的掠夺欲,以及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空寂与冰冷……
  所有情绪交织、沸腾,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俯身,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她微张的唇。
  “唔……!”
  这个吻,起始,竟是试探般的轻柔。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夜风的清冽和淡淡的烟草苦味,先是轻轻贴合,摩挲,像在确认某种易碎珍宝的触感。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于幸运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与干燥,能数清他微微颤抖的长睫,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酒意未散,此刻更像是被点燃,烧得她浑身发软,忘记了推开,也忘记了呼吸。
  她的顺从(或者说懵懂),像是最烈的催化剂。
  商渡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点可怜的克制瞬间土崩瓦解。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顶开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瞬间变得深入、缠绵、甚至带着一丝绝望般的索取。
  他吮吸着她的舌尖,舔舐过上颚,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带着电流般的战栗。他的手不知何时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固定着她,不容她退缩。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炽热,也带着一种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急切。
  于幸运被动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氧气似乎被抽空,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他沉重的喘息。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由他气息编织的、令人眩晕的漩涡。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融。
  商渡没有立刻退开,他闭着眼,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属于她的、带着果酒甜香的气息。这种陌生的、温软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处时常肆虐的空洞。
  他睁开眼,对上她水光潋滟、迷蒙失焦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一个同样气息不稳、眼底带着未曾褪去的情动和……一丝狼狈的他。
  “于幸运……”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情动后的性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语调。他抵着她的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像在审视一个难解的谜题。
  “你到底是真傻……”
  “还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最终将那句“装傻”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更轻、却更致命的问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叹息,
  “……还是我的劫数?”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也吹乱了彼此的心跳。
  于幸运瘫在座椅里,唇瓣红肿,气息未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五十万的债……
  好像越欠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