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刃
作者:
水也 更新:2026-01-24 15:25 字数:5266
那晚夜谈之后,于幸运连着好几天没见着靳维止。
人虽然没露面,存在感却一点没弱。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炸酱面真的来了,而且巨好吃!(也可能是她太久没吃好吃的了?)
酱炸得油亮喷香,肉丁肥瘦相间,黄瓜丝水灵,豆芽爽脆,面条筋道。于幸运捧着碗,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这手艺,绝对是她吃过最地道的北京味儿,比她妈做的都不差。她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阎王爷到底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这甜枣也忒实在了点儿。
接下来的日子,饭食质量肉眼可见地稳步提升。虽然还是营养师配餐,但花样多了,味道也讲究了,偶尔还能见着点她顺口的家常菜。小护士依旧笑眯眯的,嘴巴依旧严实。门口那两位“小白杨”依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日子平静得有点诡异。
于幸运心里却七上八下。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块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靳维止最后那句话——“炸酱面,明天午餐会有。” 还有他离开时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到底想干嘛?关着她,又好吃好喝伺候着?审问她,又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大半夜跑来跟她聊历史,聊完又没影了?
猜不透,完全猜不透。这种猜不透比单纯的害怕还磨人,像有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痒,又带着点莫名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就在她快被这种平静又诡异的日子憋出毛病的时候,变化来了。
那天上午,酒窝护士没推治疗车,而是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A4纸进来了,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甜美微笑:“于小姐,从今天开始,您需要完成这些练习题。每天一份,完成后我会来收。”
于幸运懵懵地接过来,翻开一看,更懵了。
不是数学题,也不是语文阅读。是一页页简洁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情景描述和人物行为记录。
第一题还算简单:「人物A与人物B是工作搭档,共同负责项目X。在项目关键节点前夜,A发现一份由B保管的中间数据有异常,但并未声张,而是自行做了修正。次日汇报,A展示了修正后的完整成果,得到好评。B全程保持沉默。一周后,项目Y启动,A与B被拆组分至不同组。请推测A、B在此事中的行为逻辑、可能的想法,以及此事对二人后续合作可能的影响。」
后面的就越来越绕:「现有叁条关于事件Z的互相矛盾的信息片段,分别来自来源甲、乙、丙。已知甲的信息通常细节准确但动机存疑;乙的信息大局观强但时有延迟;丙的信息最快但错误率约30%。事件Z的结果已证实为真。请基于结果,逆向推断叁条信息片段的可能真伪权重,并尝试还原事件Z最可能的过程节点。」
「观察对象C,已知其在压力下的行为模式有规律可循:面对直接冲突倾向回避,但会通过迂回方式达成目标;在资源受限时优先确保核心利益,可牺牲次要选项;对熟悉环境的信任度高于陌生环境。现C置身于一个部分规则不明、存在潜在竞争者的新环境N中,且其核心利益受到隐晦挑战。请预测C在环境N中最可能采取的1-2项初始行动,并说明推理依据。」
……
于幸运看得眼都直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逻辑谜题?心理学侧写?大数据分析?
要求倒是简单直白:「根据现有信息,进行合理推断与推演。」
她抓耳挠腮,咬着笔杆子,对着第一题发了半小时呆。最后,用上了她这些年察言观色、在单位努力“不站队又不得罪人”攒下的那点生存智慧,结合一点朴素的人性揣测,在答题区歪歪扭扭地写下:「A发现B的数据问题,不声张可能是为了保护团队(或B)的面子,也可能是想独占纠正错误的功劳。自行修正说明A有能力且想掌控局面。B沉默可能是自知理亏,也可能是隐忍不满。两人后续被拆开,很可能因为此事产生了信任裂痕,上面也看出了他们合作有问题。」 写完自己都觉得虚,这跟瞎猜有啥区别?
可第二天,护士把批改后的题送回来时,她惊讶地发现,她那通胡诌旁边,用冷峻锋利的字迹(一看就是靳维止的笔迹)写着一个简短的评语:「看到了利益与行为关联。但忽略了A自行修正也可能源于对B的不信任或对效率的极端追求。拆组未必源于此事,可能是项目Y的客观需要。分析时应避免将孤立事件过度关联,但需考虑其作为压力测试对双方心理造成的潜在影响。」
于幸运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好像……有点道理?
胜负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激起来了。
接下来的题越来越难,场景也越来越复杂,涉及商场博弈、人际斡旋、甚至带点谍战色彩的陷阱识别。于幸运从一开始的瞎蒙,到后来开始强迫自己静下心,逐字逐句分析题干里的每一个细节,揣摩每个人的身份、动机、利益关系。她发现自己那些不务正业看来的杂书、电视剧、甚至街头巷尾听来的八卦,有时候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解题角度。
比如有道题涉及家族遗产争夺,她愣是用《红楼梦》里各房斗法的思路,结合本地新闻里听来的拆迁户分家案例,掰扯出了一个让靳维止批了「角度独特,有现实参考性」的答案。
她甚至开始琢磨,靳维止搞这一出,到底图啥?吃饱了撑的逗她玩?不像。他那种人,每一分钟都金贵得很,哪有这闲工夫。那……真是想教她点什么?教她勾心斗角?看人下菜碟?
她想不明白,但做题做得越来越起劲。这成了她被困日子里,唯一能动动脑子、暂时忘记处境的事儿。
这天夜里,她又趴在床上,就着夜灯,跟一道涉及多方势力、信息真真假假的复杂局势题死磕。头发被她挠成了鸡窝,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关系图。
门悄无声息地推开。
靳维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作训服的肩线有些潮湿。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对着一堆纸愁眉苦脸、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身影。
于幸运太投入,没察觉。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她才猛地抬头,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靳、靳……” 她手忙脚乱想把摊开的题纸收起来,像考试作弊被抓包。
靳维止的目光在她画得一团乱麻的关系图上扫过,又落到她有些慌乱又强作镇定的脸上。“在做什么题?”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今天那份,有点难。”于幸运小声说,把题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靳维止接过,快速浏览了一下题目。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现场想。我给你出个题。”
他略一沉吟,用那把低沉平稳的嗓音,描述了一个场景:
“有A、B、C叁方。A与B表面合作,实则互有强烈戒心,都视C为需要防范的潜在威胁。C实力相对最弱,但拥有A与B都急需、且彼此不知对方也急需的关键资源X。A与B均试图暗中与C接触,获取X,又都担心被对方察觉,引发直接冲突。C察觉了A与B的意图,也明了自身处境。如果你是C,在确保自身基本安全、且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该如何操作?分步骤说明逻辑。”
于幸运脑子飞快地转。这次没有纸笔,全凭心算。她想起之前做题时靳维止批注里强调的“动机分析”和“信息不对称”,也想起自己瞎琢磨时,觉得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硬碰硬……
“C应该……不能同时答应A和B,那会立刻暴露,成为靶子。也不能明确拒绝任何一方,会引来不满甚至逼迫。” 她边想边说,语速有些慢,但努力梳理着,“C可以……对A和B都表现出犹豫、为难,强调自己弱小,害怕卷入纷争,但又透露出对资源的珍贵性有认知,不会轻易让步。关键是……要让A和B都相信,对方是阻碍自己得到X的最大障碍,而不是C自己。”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抓住了点什么:“C可以制造一些……模糊的信息,或者通过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的安排,让A和B都偶然发现对方也在极力争取X,并且可能采取不利于自己的行动。这样,A和B的注意力就会从逼迫C,转向互相猜忌、牵制甚至对抗。C就能在夹缝里抬高价码,或者……争取时间,寻找更安全的出路?”
说完,她有点不确定地看向靳维止。这想法有点“坏”,但似乎符合利益最大化和安全的前提。
靳维止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专注。
“思路方向,可行。”他先肯定了一句,让于幸运心里稍安。接着,他语气平稳地深入,“你提到了利用A与B的矛盾,转移焦点。这是关键一步。但如何制造信息,精心安排,才能既达到效果,又不引火烧身?A与B都不是蠢人,过于明显的挑拨,会立刻被识破,C将同时得罪两家,万劫不复。”
于幸运被问住了,蹙着眉。
靳维止继续,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C需要做的,不是自己传播消息。而是创造情境,让A和B自己发现真相。例如,控制与双方接触的节奏、人员、地点,留下可供联想但无法实证的线索;在恰当的时候,向一方透露另一方的部分真实动向,但隐瞒关键动机或扭曲解读;甚至可以主动向某一方提出一个过分要求,被拒绝后,让其自然产生是否另一方给出了更好条件的怀疑。”
他顿了一下,看着于幸运若有所悟又仍显迷茫的眼睛,给出了核心:
“此谓移祸江东,或更贴切说,是制造并利用囚徒困境。将A与B置于相互猜忌、不得不优先防范对方的境地。C则从被争夺的资源,转变为可以左右逢源、待价而沽的关键方。 核心在于对信息的精密控制、对人性猜疑的利用,以及时机的把握。每一步,都需计算,不能让火真正烧到自己身上。”
于幸运听得入神,原来自己模糊感觉到的那点“坏主意”,背后有这样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和古老计谋的名称。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如果A和B最后还是打起来了,或者联手先对付C呢?”
“所以是计,”靳维止道,目光深邃,“没有万全的计。任何策略皆有风险。C需在过程中不断评估,准备后手。或趁二者相争时携X远走,或向胜者示好,或引入新的变量D。记住,局面是活的。”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今日所解,是此计最理想、最核心的一种推演。现实复杂,需审时度势,灵活变通。”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移祸江东、囚徒困境、信息控制、制造猜疑这些词,连同那个A、B、C的抽象模型,却深深印在了于幸运的脑子里。她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道题。这是一种思维方式,一把钥匙,或许在某个她无法预见的未来,能打开一扇困住她的门。
她甚至暗搓搓地松了口气,心想这位阎王爷的“特别关照”,大概就是这种烧脑的纸上谈兵吧?虽然费神,但总比关着干熬强。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脑力折腾刚见点起色,体力折磨就紧锣密鼓地接踵而至!
于幸运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病房和楼道。每天固定时间,被带到一处空旷的训练场。起初的任务简单到让她困惑:绕场慢走。然后是快走。接着是慢跑。 每天增加一点点距离和时间。
当她能勉强完成基础的跑动后,训练内容升级了:计时匀速跑。标准定得都不算高,但对于幸运这种平时爬个叁楼都喘的办公室生物,第一次跑完规定距离,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时间还超了老大一截。
再过了一阵,才加入简单的障碍项目:矮墙、模拟壕沟、平衡木。 要求依旧简单:规定时间内完成。
负责监督她的,通常是个同样穿着作训服、面容英俊、身材堪比模特的小哥哥。小哥哥人很严肃,话不多,只卡表,报时,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于幸运累得灵魂出窍时,也会偷偷划水,比如跑步偷偷放慢,过障碍时磨蹭一下。但只要她速度一掉,或者偷懒的念头刚冒出来,靳维止高大挺拔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训练场门口,他也不说话,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比小哥哥手里的秒表还可怕。
于幸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蹦起来,玩命似的往前冲。
几次之后,她彻底放弃了偷奸耍滑的念头。她算是明白了,在这位爷眼皮子底下,所有小聪明都是徒劳。他就像在她脑子里装了监控,想啥他都知道。
跑不动了,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她就一边嚎一边跑:“靳维止你不是人!你这是虐待!非法拘禁还强迫劳动!我要告你!”
靳维止远远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倒是旁边的小哥哥,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骂归骂,跑归跑。于幸运自己都没发现,她骂人的中气越来越足,跑完瘫倒后恢复的时间越来越短,翻越矮墙的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连滚带爬、手忙脚乱。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额头的纱布早就拆了,留下淡粉色的新疤。脸被晒黑了一点,但眼睛里的怯懦和恍惚,被一种咬牙硬撑的亮光取代了些。
她没空伤春悲秋,每天睁开眼就是做题、跑步、翻墙、再做题。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里都在分析“王总李总赵总”的叁角关系,或者被一只秒表追着跑。
偶尔,深夜精疲力尽瘫在床上时,于幸运会望着天花板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把她关起来,不让她接触外界,却逼着她学那些勾心斗角、人心揣摩。把她当娇花似的养着伤,又把她当新兵蛋子似的往死里练。
靳维止到底想把她变成什么?一朵带刺的玫瑰?还是一把……能自己捅人的刀?
她想不明白。
但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些看似毫无道理的折磨,和那碗好吃的炸酱面一样,背后藏着那个男人某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深沉意图。
而这意图,似乎……并不全是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