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PanaPo      更新:2026-01-10 15:32      字数:3080
  时值冬末, 寒意未消。
  惨白的阳光缺乏温度,冰冷地铺满街道。总是灯火朦胧的俱乐部此刻门窗大开,内部像是被掏空了内脏。
  领了工资的男公关们迷茫走出门, 回头望去,别具格调的店内装修竟显得格外苍凉。
  [极乐世界]的倒闭不是没有预兆的,十天前就有男公关在群里冒泡,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个猜想。
  并非毫无根据, 一些消息灵通、如同拥有老鼠般直觉的人,态度已悄然转变。
  直到第五天,大多数人已经心知肚明。
  [极乐世界]真的要完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的情报还没灵敏到那种程度,但隐约有人猜测, 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些忮忌心强的人将屎盆子扣在了浦真天身头上。
  因为大家都知道, 他前不久想要勾搭富婆上位, 结果被对方家里的亲戚给甩了一巴掌。
  私联客人不是没有人做过,但至少在明面上是禁忌。
  店里的规矩不算少,如果每个人都恪守成规, 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繁华都市的背景板。
  在这里,只有向上爬的人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不少人觉得是因为浦真天,但更了解的人则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认为,单一个浦真天还不至于引发这种雪崩,背后必有更复杂、更深层的原因。
  第八天,监管局的人登门,手持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公事公办地通知:因违反多项规定,责令后天关门。
  具体是哪十条规定?无人知晓,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第十天,店里的能拆都拆了,门口还停着随时准备开工的拆迁队,要把这栋三层楼建筑一起拆卸干净,彻底抹去它存在的痕迹。
  而店老板宗朔,则平静地坐在几乎搬空的办公室里,像个局外人般沉浸在电脑游戏中。
  不甘心的男公关试图问清缘由,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如今,该走的已经走完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仍然徘徊在店内的人。
  像是弃犬,在找到方向之前,只能停留在原地。
  办公室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是被留下的那张,桌面上摆放着散乱的物件。
  卡通水杯、长着长发的羊驼玩偶、随手捏成团的涂鸦、以及风格截然不同的镶金摆件……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声,随后在一阵激烈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坐着的人向后靠进椅背,习惯性地用手将额前垂落的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眉宇间的颓废,反而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魅力。
  宗朔摘下耳机,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忽略掉不停弹出的消息,他的拇指迟疑片刻,还是熟练地点进社交软件,滑到最下面的那个对话。
  上次发消息是半个月前,从那之后,音讯全无。
  如果加上办公室那次谈话算起,那么已经过去十天了。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条属于自己的、未得回复的消息,宗朔没什么表情地勾了下唇角,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移向剩下的摆件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办公室重归死寂。
  “叩叩叩。”
  门忽然被敲响。
  宗朔抬起眼皮,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抬手遮住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拖长音调,懒洋洋地应道:“进。”
  门应声而开。
  来人顶着一头不羁的卷毛。
  四目相对,邛浚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宗老板,好久不见,我来拿点东西。”
  “……”
  宗朔摸索出兜里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含糊不清地说:“该拿的都在外面,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
  邛浚摸着下巴,他五官圆钝,天生带着股无辜气质。
  “哎呀,可能是我搞错了。不过,听说【极乐世界】在清仓,我刚好可以帮忙处理,也省得宗老板您费心。”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闻言,宗朔嗤笑一声,吐出烟圈,“你来晚了,已经转手给收废品的了。”
  邛浚叹了口气,真情实意般惋惜道:“真可惜啊,原以为附近没人敢收呢。”
  “毕竟,遭了‘天灾’嘛。”
  “自然有引火烧身的人,”宗朔冷眼看他,“你不就是一个?”
  邛浚睁大眼睛,开始信口胡诌,仰着一张白净无害的脸:“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而我,是捣蛋鬼。”
  他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上次的事,有你的参与吧。”
  宗朔半眯着眼,烟雾模糊了眼中锐利的光,说:“就算是私联,郭苑也没那么大本事搭上柯谷菱,他也是个蠢货,真以为攀上了高枝,脑瘫了才敢回来挑衅。”
  “哎呀。”邛浚仍然笑着。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好歹也是我曾经的合作对象,带来的利益难以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和他合作……可惜,是一次性的。”
  宗朔不语,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柯谷菱没找你麻烦?”
  邛浚笑嘻嘻地说:“找啊,但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她的前夫可就不是了,我也是废了点劲才逃过一劫。”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弯起,脸颊上的两颗小痣随之晃动,笑容清爽得像瓶装矿泉水。
  “真得感谢我的好朋友啊,她真是我的福星。”
  宗朔的眼神骤然冷却,握着打火机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松开,将其随意丢在桌上。
  “别生气啊,老板。”
  邛浚无辜地说:“我可没做任何害人的事。”
  “说这话你都不会想笑吗。”
  宗朔转动椅子,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从视线里摘去,手抵着下巴,语气冷淡:“也就只有傻子才信你,把你当朋友。”
  “你是说泉卓逸吗?”
  邛浚摸摸下巴,“他人呢?不当男公关了?”
  宗朔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邛浚自问自答般笑了笑,自然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羊驼玩偶,饶有兴致地打量。
  “我知道,他哥把他接回去了。本来还想来看看他屁滚尿流的样子,结果悄无声息就消失了,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灰溜溜跑路了。”
  “真是看不惯啊,他哥竟然没把他丢到国外,当做没这个弟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夸张的遗憾:“人的命,怎么能这么好。”
  他手指用力,将玩偶捏瘪又松开,放回原处,指着桌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宗老板,这些不卖?”
  “不是我的。”
  邛浚点了点头,说:“那就是小冬的咯。那给我吧,我给她寄过去。”
  “……”
  宗朔不说话,他就伸手去够。
  但在碰到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挡在空中,阻挡想要够出的手。
  “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邛浚嬉皮笑脸:“我和小冬是好朋友啊,你不知道吗?”
  “所以呢。”
  宗朔嗤笑道:“你和泉卓逸有什么两样吗?他还做过跑友,你算个屁。”
  “诶,”邛浚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老板,你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宗朔:“滚。”
  “好凶。”
  被骂的人毫无自觉,摸了摸头发,白净的脸上笑容依旧,随意挥挥手:“那再见啦,祝老板……永远不死。”
  他大大咧咧地转身离开,门也没关。
  碍眼的人消失了。
  宗朔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死寂,仿佛坠入深海,在沉重粘稠的液体里翻滚,直至沉底。
  这几天里,他想了太多的事。
  清醒时在想,玩游戏时在想,连梦境也不得安宁。
  办公室里栾水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循环播放,曾经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连宗朔自己都惊讶,他的记忆竟如此清晰深刻。
  栾水冬。
  栾水冬。
  ……
  一个名字是如何变成梦魇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刺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只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已。
  他反复告诉自己,然后在脑里百次、千次地重复办公室的对话。
  记忆清晰得可怕,连她当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完美重现。
  那双总是充满好奇的、纯净的黑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专注看人时,仿佛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但一旦兴趣消退,掀开那层薄纱,便露出彻底的无情。
  轻而易举刺破人心,轻而易举转头走人,轻而易举留下一片狼藉。
  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宗朔拿起手机,再次翻出沉到下面的联系人,拇指轻动,进入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