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不巧(2更)
作者:糖姜      更新:2026-01-26 13:51      字数:2582
  云思禾卷着欢声一阵风似的走了。
  江鲤梦无挂碍了,撒开张钰景的宽袖,刚直腰站好,小腹突然打抽抽,疼得她哎呦出声。
  “妹妹,哪里不舒服?”张钰景关怀备至,忙扶她坐到窗前圈椅里,转脸喊人请大夫。
  江鲤梦捧着肚子,忙说不用,“大哥哥,我笑岔气了,不相干。”
  “那就好,”张钰景口吻宠溺,俯下身,摘掉了她脸上的孙悟空面具。
  她连跑带笑,鬓发都乱了,热得满脸是汗,揭开面具格外舒爽,惬意地眯眼喘气,猛然对上双含情的眼,喉咙一噎,慌忙弯下颈子,盯着两膝,心头作跳。
  张钰景伸手托住她下颌,将一张白里透粉的秀面轻轻抬起。
  此时,三竿红日透入窗格,她坐在瀑布般的光带中,长睫微颤,黑白分明的眼水莹莹的,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下,细润肌肤生出诱人红晕。
  屋里悄无声息,唯有她鲜明生动。
  纯稚而娇媚,介于女人与女孩儿之间的韵味。像浅粉色的薛涛笺,想让人,力透纸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鲤梦被他凝视得如坐针毡,不是一般的害臊,是那种无处遁行的慌乱,简直有点儿惧怕了。
  她忍不住抬手拨开他,低头大喘气。腿上忽多了方柳青锦帕,而后是他温润的嗓音:“妹妹,擦擦罢。”
  此情此景,脑子里突然冒出张戏谑的脸。当真不合时宜,赶忙摇头驱散。
  张钰景问:“我冲撞妹妹了?”
  “没有.....”江鲤梦有气无力地答。
  他最体贴人意了,见她不用,便要收起帕子,“我思虑不周,妹妹别怪罪。”
  江鲤梦急于解释,两手把住他的手腕子,道:“不是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二爷来了——”
  湘帘掀开了,一双云头履踏着刺目天光踱入门内,衣袂飘然而至。
  张鹤景摇摇走了进来,那双韶秀的眼,波光流转,精准地捕捉过来,寡淡一哂:“我来的不巧了,大哥很忙啊。”
  江鲤梦吃了一惊,心道,了不得了,旁人都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怎么想想就到?
  张钰景垂下腕骨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回头看,“二弟找我有事?”
  张鹤景道:“子规听说大哥有黄山谷的真迹,想一睹真容。”
  秦远,秦子规是张鹤景的同窗好友,用词来形容两人关系叫义气相投,向来对他这个兄长敬而远之,今儿竟然来借字,当真罕闻啊。
  张钰景稀奇打量,他神色不惊,从容道:“大哥,可肯舍爱拿出来一观?”
  “自然,”张钰景道,“轩郎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
  “多谢大哥,”张鹤景轻轻牵了牵唇角,“我回去恭候,大哥慢忙。”
  人来的突然,去的也匆忙。
  江鲤梦回过神,只从门帘缝隙里,瞥见那抹天河色发带,轻曳在墨黑发间,随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淡远,直至不见。她才意识自己刚刚没同他打招呼,失礼了。
  张钰景微笑道:“妹妹忙了半日歇会儿吧,我去拿字给二弟,等回来再帮妹妹收拾。”
  “大哥哥去罢。”她收敛心神,起身送张钰景到院门。
  张钰景说去去就来。谁知,大半天都没回。
  她和小丫头子在院里收拾书,覃默忽然来了,一面撸起袖子帮忙,一面笑说:“大爷陪二爷待客来不了了,二爷遣奴婢来告诉声儿。姑娘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少时,云思禾另个婢女梅染也来回话,说她家姑娘被太太留下说话儿,不得空。
  江鲤梦笑对梅染道:“这里人够用啦,你回去告诉禾儿,别担心,她的屋子我替她收拾。”
  梅染替主子道谢不迭,回去复命了。
  毒日头偏西,到了下晌,热度稍减。画亭、桃夭带人把毓秀阁里外打扫完毕。丫鬟婆子们将规整好的箱笼等物一一抬入阁内。
  毓秀阁庭院宽阔,小楼飞檐翘角,门窗一律都是镂空方胜纹木棂,屋内桌椅花瓶、香炉挂画,屏风地毯样样俱全。老太太还遣人送来两顶松绿、霞影纱帐,以及湘妃竹帘、琉璃小炕屏、玛瑙珠帘等物。
  姊妹俩商量好了,一楼会客,二楼东西两大间作起居室。她住西屋,云思禾住东屋。
  江鲤梦带着丫鬟们布置妥当,又撷了院里的粉白月季、红蔷薇分别插进葫芦式壁瓶内,焚了香把两个屋子仔仔细细熏了遍,撂下纱屉子。抬头一看,大片火烧云映入眼帘。红彤彤的天幕下,流云描着金箔,这朵游鱼摆尾,那朵凤凰振翅,千姿百态,不知是哪个仙人在挥毫泼墨。
  她倚着窗赏景,散尽浑身疲惫。推算着时辰,学里该下学了。
  早晨,答应源哥儿去接他来着。她抿了抿鬓发,欲下楼,转脸却是一怔。
  只见斜对过,白石小桥下去,有条翠竹掩映的曲折石径,尽头有座粉墙黛瓦的小院。竹影下方高悬木匾,遒劲字迹大书——“青瑯玕”。
  站得高,看的远,目光所及,庭院内的桃树、石桌石凳,竹帘半卷的屋舍,窗下的芭蕉,以及种着荷花的几口大水缸,统统一览无余。
  原以为,云思禾怕热,住东屋凉快些。哪成想西屋的窗户正对青瑯玕。
  不然到楼下住?转念一想,不妥,好端端换屋子,刻意回避,倒显得心虚。罢了,就这样吧。
  正想着,对面堂屋的竹帘开了。主人缓步而出,还是那件天水碧的道袍。远远看上去,大袖垂落如云,微微开阖的褶裥,像道流动的清波。
  虽瞧不太清五官,可这件衣裳配着白净面皮,实在耀目。会让人不自觉描绘出他的相貌。
  光看身条儿长相,可以称得上世间罕有。
  如果,他是她的亲哥哥就好了,那样,也不至于发生那些事。
  唉——
  江鲤梦叹气,突然察觉,他久站月台未动。
  估计欣赏大水缸里的荷呢,总不能发现她偷窥。不说离得远,就算看见窗边有人影,又怎会知道是她?
  “姑娘。”
  听到画亭唤,她脆声应来了,阖上窗,转身下楼去接弟弟下学。
  巧了,今儿,二门上该班的小厮是槐序。
  看见她过来,忙迎上前,拱手作揖,笑嘻嘻问好,“江姑娘做什么去?”朝她身后瞅了瞅,“怎么也不带个人?”
  江鲤梦道明来意,槐序挠挠头,嘴里嘀咕着“这样啊,”眼睛滴溜溜一转,陪笑道:“姑娘不常出门,那起子赶车的都是粗人,您自个儿坐车去,恐有不便,不如小的送您过去吧。”
  她迟疑道:“只怕二哥哥一时找不见你,再耽误事儿。”
  槐序伸手指向另外三个小厮,道:“还有他们留着听使唤,”又嗐了声,笑呵呵的替主子描补:“我们爷最体贴下人,定不会怪罪的。”
  熟人相送再好不过,江鲤梦没再推拒。槐序殷勤掀开车帘,她弯腰进去坐好,众小厮抬到宽处,驾上驯骡,一径驶出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