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配(3000)
作者:介下如如      更新:2026-01-21 15:16      字数:3867
  那一整天,沉姝妍都像是在梦游。
  房里那场几乎要烧起来的对峙,像一场高烧后的余韵,热度退去后,留下的是满身黏腻的冷汗和挥之不去的心悸。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圈灼痕。脸颊、脖颈,所有被他目光拂过,时不时发烫。
  她躲着他。
  午饭时,她刻意晚点,下楼时他已经吃完,正站在廊下和阿婆说话。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点了点头,叫了声“沉小姐”,便转回去继续和阿婆闲聊。
  语气寻常,态度自然,仿佛那个将她困在身下、呼吸滚烫、目光如刃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
  沉姝妍的心却因此沉了沉。
  晚饭时,她刻意慢吞吞,等他先动筷。他却吃得很快,吃完便礼貌地说了句“慢用”,起身离开了餐桌。
  吃过饭后,她都待在书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他的脚步声偶尔经过门外,从不迟疑,更不曾停留。
  她去后院闲逛,远远看见他坐在老香樟下的石凳上,背对着这边,似乎在写生,背影专注。
  他也在躲她。
  这个认知,比早晨他直接的侵略更让她心烦意乱,心似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说不清自己更害怕哪种。是他毫不掩饰的主动,还是此刻这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疏离。
  前者让她恐惧于失控,后者却让她……莫名地失落。
  她心神不宁。
  浇花时水漫出了花盆,看书时同一行字读了十几遍不知其意,对着窗外的景色也能发呆半晌。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除了清晨床榻间的片段,更多是他后来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和转身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吴妈看她魂不守舍,还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婆则总是用那种温和的、带着了然的目光看着她,欲言又止。
  到了深夜,这种悬空般的、无处着落的焦躁感达到了顶点。
  她早早洗漱完,换上睡裙,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了一地,却照不进她乱成一团的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囡囡,睡了吗?”是阿婆的声音,带着夜里的慈祥暖意。
  沉姝妍连忙过去开门。阿婆穿着寝衣,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温热的杏仁茶。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喝点这个,安神。”阿婆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自己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陪阿婆坐坐。”
  沉姝妍依言坐下,接过杏仁茶,拿起瓷勺,小口啜饮。温热的甜香滑入喉咙,却安抚不了紧绷的神经。
  阿婆静静地看着她喝,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过了好一会儿,阿婆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夜里最轻柔的风。
  “囡囡啊,”阿婆轻抚她的背,“你跟阿婆说……你是不是,对那个姓陈的小伙子,有点上心?”
  “啪嗒。”
  沉姝妍手里的瓷勺没拿稳,掉回了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温热的杏仁茶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放下小碗。
  “阿婆!”她急急地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却又下意识否认,“没有的事……您别乱说。”
  她垂下头,不敢看阿婆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柔软的布料。心跳得像擂鼓。
  阿婆没被她慌张的否认打断,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迭起来。她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此刻清明而温和,静静地落在沉姝妍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没有啊?”阿婆慢悠悠地重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包容的、了然于心的调侃,“那怎么人家小伙子一来,咱们囡囡这魂儿,就有点守不住了呢?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稳,看书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阿婆是老了,眼睛可还没花。”
  沉姝妍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因为他受伤自己愧疚,想说是因为他是客人需要招呼……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阿婆最了解自己,她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脸扭向一边,一声不吭。沉默,有时候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阿婆也不逼她,只是依旧轻轻拍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
  “那小伙子,”阿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温软,却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品评,“模样是顶顶出挑的,阿婆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比他更俊的。性子嘛,看着是有点傲,有点野,不像寻常读书人那么板正……”
  沉姝妍的睫毛颤了颤。阿婆说得对,他何止是有点傲,有点野。
  分明是十分!
  “但是啊,”阿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赞许,“眼睛亮,心思正。看人看事,有他自己的章法。对你……”阿婆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沉姝妍一眼,“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阿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上了心的。”
  沉姝妍的心脏猛地缩紧。阿婆也看出来了……连阿婆都看出来了。
  “囡囡,”阿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夹杂着关切和一点点隐秘鼓励,“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想想了。阿婆不是那种老古板。咱们家囡囡这么好,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阿婆的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针,轻轻扎进沉姝妍心里最痛、最无法言说的那块地方。
  合心意的人……为自己打算……
  这几个字,在别人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关怀,落在沉姝妍耳中,却字字如刀,刮着她那层名为“已婚”的、冰冷而耻辱的伪装。
  阿婆不知道。阿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看到外孙女罕见的失态,只看到一个青年对她外孙女毫不掩饰的兴趣。她怀着最朴素的疼爱和期待,希望囡囡能有一份真正的、两情相悦的归宿。
  可她不知道,她的囡囡,在法律上,在那一纸冰冷文件的束缚下,早就失去了“为自己打算”的资格。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沉姝妍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刺痛逼退汹涌而上的泪意。她不能哭,不能让阿婆看出端倪。这份沉重而难堪的秘密,是她自己选择背负的,不能把担忧和伤心再加给年迈的阿婆。
  她只能更深地低下头,让垂落的头发遮住自己湿润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
  “阿婆……”她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我……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阿婆以为她是害羞,或是顾虑其他,语气更加温和鼓励,“好孩子,别怕。阿婆看人准,那陈骁是个有担当的。你若对他也有意,便试着处处看?阿婆瞧着,你们俩站一块儿,就怪般配的。”
  般配。
  这两个字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沉姝妍心口最软的那处。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甚至漾开了一点极淡的、柔顺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弧度。她甚至还微微弯起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
  “阿婆,”她开口,声音温软依旧,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女儿家被调侃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羞赫,“您又拿我打趣。”
  她没有接“般配”的话茬,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巧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将话题拨开,像拂去衣襟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阿婆见她笑了,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当她是害羞,脸上的笑意更深:“阿婆说的可是实话。咱们囡囡这么好。”
  沉姝妍唇边的笑意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舒展开。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阿婆温暖干燥的手上,伸手轻轻握住,指尖微凉。
  “阿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时间真的不早了,您该去休息了。”
  她说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杏仁茶。
  “这茶我喝了就睡,您也快回房吧,夜里凉。”她抬起眼,看向阿婆,眼神温顺而关切,甚至还催促般地轻轻推了推阿婆的手臂,“快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她甚至微微嘟了一下嘴,做出一个极少见的、带着娇嗔的假态。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纱,将她内心那片骤然被“般配”二字搅起的惊涛骇浪,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阿婆被她这副乖巧又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逗笑了,彻底打消了疑虑:“好好好,阿婆这就走,不招我们囡囡恼。”她站起身,疼爱地摸了摸沉姝妍的头发,“记得把茶喝了,好好睡。”
  “嗯,阿婆晚安。”沉姝妍仰着脸,对阿婆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阿婆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沉姝妍脸上那抹完美的、温顺的笑意,才像退潮般缓缓消失。
  她依旧端着那碗杏仁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一种深刻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漫了上来。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碗,瓷器与木托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溢出她紧闭的眼睫。它没有顺着脸颊滑落,而是垂直地、直直地滴落下去。
  “嗒。”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
  那滴泪,精准地砸进了杏仁茶碗里。澄澈的茶汤表面,瞬间漾开一圈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将那点咸涩悄然融化其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
  “嗒。”
  又是一圈涟漪。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身体也没有明显的颤抖。只有那泪水,仿佛不受她控制一般,沉默地、持续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沁出,然后坠落。
  一滴,又一滴。
  “嗒。”“嗒。”
  细小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茶碗里的涟漪不断漾开、重迭、消散,杏仁茶澄净的颜色里,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看不见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