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21 15:20      字数:3215
  若无意外,她出门办事一向照顾老杨生意,老杨也知她恤老怜贫,出手大方,虽不多话,更不多事,最是通透仁善。除非早有约定、实在推不掉的老主顾,老杨准会辞了旁人,先紧着她的吩咐。
  一来二去,夫妇俩竟熟到不唤她“祁小爷”,而是“韫哥儿”——江南地区对亲近子侄的爱称。
  这般同桌吃饭不是头一回,老杨夫妇也不见外,随口告个罪便入座。桌上不过几样家常饭食,皆是杨嫂按着祁韫的口味专门做的,清清淡淡,不见油腻。
  知她不饮酒,老杨自斟自饮,祁韫则以茶相陪,三人闲话些沿路商情与江上渔事,倒也自在。
  听得一阵年轻男女喧嚷嬉笑,老杨知是沈陵他们回来了,忙放下船板,杨嫂则立在船头,扶云栊和流昭上来。几人俱是微带酒意,兴高采烈,捧着岸上带回的新鲜菱角、莲子请祁韫吃。
  老杨的儿子杨成稳重,悄悄拉了父亲和祁韫至后舱,皱眉道:“岸上情况不妙,海盗又来了。打头的是一拨生面孔,打扮也不像渔民,要收‘泊口费’,还闹得本地几个舢板翻了,官里却没人管。”
  老杨和祁韫闻言并不惊讶。老杨噗噗抽了两口烟,不说话。祁韫早在行书里看过消息,微一颔首,神色淡然:“我已早做安排,不必忧心。今晚照常歇息,明日自会有分晓。”
  此行温州苍南县,正是汪贵的大本营。因地处浙闽交界两不管地带,又陆险水曲,山地密林与内河港汊交错纵横,天然便是贼匪的藏身福地。
  起初汪贵只劫贩私盐、偷税茶叶,往来渔民尚能周旋,后来愈发猖獗,竟明火执仗拦截官道、勒索船帮,所过之处,连地头蛇都要避让。
  眼下是夏收,又将近南北换潮,这时候来敲竹杠,正是惯用手段。
  虽祁韫如此说,老杨父子仍是自觉轮守,一夜未歇,悄悄将船四周盯得死紧。至第四日午饭后,祁韫所等之人迟迟未现,即使沈陵与流昭等心大,也不由露出几分担忧,几次欲开口询问又不敢。
  好在祁韫素来行事果决,向不会延误预定行程超过两日,饭罢当即命老杨转舵靠近温州府沿海官道,从官方设卡的内港哨口入城,准备通关。
  至申时,哨口前大小船只已排成长龙,风紧水急,海面渐显波涛。值守的是本地海防营卒与温州府衙所派通判、吏目,查验极严,凡入港之船皆被勒令停靠听令,连惯走熟门熟路的盐商、渔舟也不得豁免。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将临,船队却纹丝未动,众人不免焦躁。沈陵却依旧嬉皮笑脸,倚着船栏道:“无妨,大不了今儿再睡船上一晚。我听旁边那艘船上唱的,好像是老冯家的歌姬,说不定还真能碰上几个旧识,玩一晚也不错。”
  他虽玩笑,却并非全无倚仗。他怀中有父亲浙江布政使沈瑛亲笔所书的关节文书,盖有布政使印玺,出示自可通行无阻。然而此行干系极密,这封文书轻易不可启用。
  此行是祁韫主动邀沈陵同行,未明言内情,只说奉密旨欲除汪贵。沈陵虽是顽劣子弟,毕竟和祁韫能成多年挚友,又出身世家大族,其实聪明绝顶,不问来由,一口应下。
  祁韫心里也忐忑不安,通关倒是小事,毕竟有布政使手书在此。她只恐约定之人出了意外,那便大大有愧。虽如此,此行她是众人主心骨,面上不动如山:“再等等。”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穿青缎补服的衙役快步登船,言辞恭敬:“是祁家的船吧?府上早有交代,请随小的这边请,走水务码头后港便捷水道,直通内河,可免列队。”
  祁韫笑着出舱应对,给了封金,那衙役笑容满面,热情更盛。岸上却有两道熟悉身影,见了祁韫眼前一亮,快步奔来:“辉山!可算见着了!”
  这便是祁韫所等之人,执掌祁家江南生意的祁元茂之子祁承涟、祁承淙。
  包括祁韫在内,众人皆暗暗松了口气,神情舒展开来。杨成忙放下跳板,祁家兄弟翻身上船,顷刻间船上便热闹起来。
  第24章 开局
  那衙役所言“府上”乃指温州府衙,而非他们一行。此事确是祁韫暗中安排。
  数日前,她便请族中亲如兄弟的承涟、承淙先行一步,登门走动,奉上厚礼,托人通了温州知府和海道副使的关节。温州地处要冲,海防吃紧,能不走寻常路,自是花了不小的代价。
  原本约好六月初四在温州地界外相见,由承涟兄弟带着本地官员手本引入温州城,故祁韫等人在外港停了一日半。承涟兄弟十日前便将事办妥,此番也是祁韫请托帮她除汪贵的主力。闲着也是闲着,便说不如去苍南县探探情况。
  哪知这一去却被困在当地。海匪、漕帮、陆地丐帮不知因分赃不均还是争抢地盘,竟大打出手。承涟二人被牵连其中,耽误了五日才设法脱身。
  眼见误了六月初四之期,二人心知祁韫等不来人也不会浪费时间,定是直奔温州内港哨口另想办法,当即转往哨口,出示知府手本。衙役核验后,自是殷勤,顺利找到祁韫一行,放入城中。
  如今走“后港水务道”的后门,正是这番布局的结果。此路供盐课、水运与军务之用,极少准民船通行,旁人难走,祁韫却能借势畅行。
  沈陵等人心下暗服,承涟兄弟却并不当回事——这位年纪轻轻的族弟,最得父亲祁元茂真传,底牌总是层出不穷,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承涟比祁韫大三岁,方及弱冠,文质彬彬,风度绰约,却是三岁识账、七岁成“小掌柜”的商场老手。
  票号生意是他本色当行,且因祁元茂统管江南产业,他自小在茶、丝、粮、船四门生意中浸润多年,各种经营实务都不陌生。更由于身在江南通海之地,盐务、海贸、市舶关税、私运路径也十分了解,是个见多识广、稳中带锐的通才。
  祁韫虽在“钱生钱”上天资绝伦,略胜一筹,但论起票号之外的实务却远不及这位堂兄。族中长辈皆赞承涟为“完人”,处世圆融,言谈得体,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极有二代家主之风。
  承淙则是截然不同的一路性子,今年十八,生得眉眼飞扬,笑容常驻,开朗热烈,最爱出奇制胜、剑走偏锋。人虽吊儿郎当,却天生是做票号的奇才。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大手笔:非但不按常理出牌,且惯以重金下注,要么巨亏,要么百倍暴赚,旁人瞠目之际,他却能笑着翻账本,一笔笔算清楚里外成本,竟总是赚得更多。
  他最是滔滔不绝,言语犀利又风趣,一开口,整屋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被他牵着走,却从不让人生厌,只觉这人天生带劲、满身是胆,唬人也唬得人心甘情愿。一句话,便是特别能忽悠——而偏偏那忽悠到最后,十有八九都成了真。
  族中常说,论才干气度,承涟兄弟远胜祁元白看重的承澜、承涛,本该由他们担起下一代继承人的位置。却不知是当年祁元白执意上京而祁元茂不肯相随,惹得家主动怒,使原本亲如一家的两支渐生嫌隙,还是另有隐情——
  总之,承涟兄弟至今只在江南一带活动,所负责的事务并不繁重,甚至还不及十五岁后的祁韫忙碌。他俩其实最舒服了:既有实务可练手,又不至劳累,常能四处走动,游山玩水,自在安适。
  一船都是年轻男女,排大小只在一岁半岁上比较,到最后哥弟姐妹地胡乱叫起来。更何况祁韫在南京、杭州都住在祁元茂家中,沈陵跟两兄弟本就相熟,流昭、云栊更是开朗不拘性格,不消片刻这五人已熟得像半辈老友。
  只有祁韫素来不爱热闹,颇有些头疼地欲躲上二层,被众人扯住又搂又抱,好一通打闹玩笑。
  温州水路纵横,通达内城,小舟自水门缓缓驶入,直达承涟兄弟早先租下的宅院。衙役客气告辞后,祁韫一行与老杨道别,言若无急事,今夜便在院中歇一宿,明日慢慢撑船返程。等九月事情办完后,仍写信请老杨一家来接,来去船资照旧结算。
  老杨将九月之期默默记在心里,却不多留,转身划舟离去。
  温州不及南京、杭州繁华,比宁波、泉州亦略逊一筹,却也是实打实的沿海通商要地。江南商业繁盛,服务尤为细致讲究。虽说这座宅子只是临时租住,院中也配有门房、厨娘与仆役,内外用具应有尽有,与寻常人家没什么差别。
  高福、沈安与承涟兄弟的随从先前就熟识,见了面彼此说笑,各找乐子去了。祁韫、沈陵等人早早歇下,不再多言。
  次日巳时,温州知府章晦差仆役送来名帖,帖中措辞恭谨,言自身当年曾入刑部尚书沈佺门下习读,得蒙点拨,实为沈家门生。今闻布政使沈大人之子驾临温州,理当奉为上宾,不敢怠慢,特邀当晚赴其私宅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沈陵一读就笑了,将帖子抛回几案上:“倒真是如临大敌啊!我以为好歹得晾个一两天,哪想这般上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