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21 15:20      字数:3205
  自从晚意心意已明,祁韫一直在举止间刻意保持距离,虽然这样做伤了晚意,却是为避免两人越过界限,如今尽量不回独幽馆,只是把这个界限再推前一步罢了。
  不过短短数十步路,祁韫心里已决定找个合适时机与晚意商量,是否能寻个妥当之法,让彼此都体面抽身。今天是她的生日,不宜因此事打扰,一会儿就今日事认真向她道歉,听听她的想法,再做决定。
  二人进屋,祁韫刚欲开口,晚意却先笑道:“你平日太过温和,惯得她们无法无天。今番这一闹,她们也该明白规矩,往后自会安分些。二爷做得没错。”
  祁韫不料她反替自己解围,心中更觉愧疚,温声道:“今日是你生辰,本该尽欢,却为这点事扫了兴,终归是我不好。”又笑着补了一句:“不知姐姐有何心愿?说不定我还能补救一二。”
  晚意默默地想,我有什么心愿,你难道当真不知?不过是笃定了我不会说出口。我若认真要求你为我试戴镯子、坠子,你自会照办,可你更知道,强求来的东西,我向来不要。不禁暗自苦笑:有时真宁愿你不要这么聪明。
  虽如此,她却仍如常笑道:“那便耽搁二爷片刻,陪我下棋可好?”
  这却是出乎祁韫意料,因晚意在诗词、音律、绘画等诸种技艺上都兴致缺缺,下棋这等劳神消遣更是从来不喜,若问一句“你何时学了这个”,不免显得自己看轻她,也不够关心她,于是从容点头道:“好啊,那便是‘闲敲棋子落雪花’了。”
  于是二人执盏对弈,很快便厮杀起来。商场如棋局,常以此试人心服口服,祁韫自是颇费了一番苦功磨练,晚意落子远慢于她,此刻一手探入棋匣,拈着黑子反复摩挲,眉头轻蹙,显然是在勉力推演。
  就连祁韫给她倒茶,晚意也没察觉,看也不看就接过饮尽。
  她这模样祁韫倒是从未见过,不禁默默一笑。旁人总怜惜晚意性子太软,易受欺负,怒其不争,哪知一局棋倒激出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劲头。
  她显然是新手,落子急躁,攻势直白,路数一眼便被看穿,防守又漏洞百出,常顾此失彼。却不是笨,只要真有兴趣,花点功夫背几本棋谱,便能很快上手。
  听见祁韫欲言又止,晚意抢先道:“不准教我,也不准让我!”
  话音刚落,便听祁韫笑出声来。晚意抬眼,只见她一脸无辜,故作委屈道:“哪有,是想提醒你头发勾住了坠子,小心一会儿扯疼。”说着还抬手虚指右耳,示意位置。
  晚意本就落子无门,心头焦躁,又遇尴尬,偏头胡乱去扯耳坠,反倒越扯越乱。
  祁韫只得探身,用手背轻拂开她的手,细细替她解。果然是发丝嵌进了翡翠嵌的络丝里,即便祁韫手巧,也费了些功夫才理顺。
  等祁韫解发丝时,晚意看着她那副正人君子的端庄模样就来气,想也不想,一口气吹在她脸上。
  这一下却叫祁韫僵在原地,因伪装的缘故,她常年不与人亲近,对自己要求严苛到近乎古板,哪经得起这一吹,更想不到从来都温柔守礼的晚意竟然来这一招,瞬间也有些脸红。
  晚意终于见她露出破绽、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得意,哼笑道:“你不过是个小鬼,在外边儿兴许没人降得住你,在这儿,你还差得远呢!是姐姐我不取你,不是你不要我,可别弄错了!”
  祁韫哭笑不得,只能说:“是,多谢姐姐不取之恩。”
  晚意还不饶她,伸出一指就戳她额角:“当着别人面,不与你计较,在我面前还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谁没装了?”祁韫立刻还嘴,“就我们两个在,你又干什么天天喊我东家,一味伏低做小?连件衣裳都要替我解,我又不是没长手,不端出样子,怎么受你伺候?”
  晚意知道她是故意歪理斜说,哄人把气撒出来,心里又气又甜,想打她又舍不得,只好继续装狠:“你个狼心狗肺的,得了好还卖乖?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你了!”却是没兜住,狠着狠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韫也觉“吵出来”松快许多,方真心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别忘了。”
  拌了场嘴,晚意反倒灵光一闪,落下一招妙手。祁韫一时疏忽,加上本就有意让她,竟丢城弃地,虽说最后仍是稳赢,却白白多让出三十多目。
  两人拾棋又下了一盘,祁韫自书房挑了几本棋谱,细细讲今天的几处关键,晚意听得入神,也有来有回地讨论了许久。
  晚间宴席本就闹到亥时,此刻已近三更。祁韫原本没想好是睡书房还是回府,这一来倒真不好走了。
  其实晚意并不爱下棋,她性子慵懒,平日连看账册都嫌累,何况这等步步算计的活计?只是见祁韫常为个她看不见摸不着的人魂不守舍,心里不甘,便想着学学,日后多一个能留她说话的理由,今日不就用上了?
  这层心思,即使祁韫再聪明也堪不破,依她处处替人留面子的性格,自然也不会问一句“你为何忽然学下棋”。
  晚意一边捡棋子,一边见祁韫挽了袖子,亲手倒水进面盆,连忙丢下棋要接手,祁韫却说:“我认真的,以后咱们不要摆东家、娘子的款。”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小时候,彼此最狼狈的模样都见了个遍,到如今却生出这诸般隔膜,总归是我的错。你不要再‘伺候’我,我……受不起。”
  晚意的心顿时又疼了起来,只想着:那不是为了伺候你,你是注定要天高海阔的人,我也没别的本事帮到你、还你护我一辈子的情,只好尽我所能照顾你了。
  虽如此,她嘴上仍故作轻松道:“真是不识好歹,若非想着蘅烟姐姐,就你这副六亲不认的德行,谁理你呢?行,那便你伺候我卸妆吧。”竟真的大大方方往镜前一坐,等祁韫为她端水净面、卸下钗环首饰。
  其实从前祁韫常为母亲做这些,如今亲手做来,已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怎能不恍如隔世。
  晚意从镜中望她,虽个子有这么高,仪态亦从容清朗,无一不是大人模样了,却在想起母亲时仍强忍着才能不落泪。
  心头一片温软酸楚,难以言说,晚意只想:就这样缠下去吧,我又怎舍得真同她解开一切,从此不见?
  第62章 金子郎君
  这晚祁韫仍宿在书房,次日天未亮便离开。书房另有小门通往走廊,走时并未惊动晚意。她醒来时,祁韫早已不见。
  晚意自然明白,祁元白病重,祁韫作为宗家公子,能为她的生辰回独幽馆,已是旁人眼中的荒唐放纵、不孝之举,自不会久留。但她更明白,即便没有祁元白,这人心已不在她这里,日后,也只会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十一月转瞬即逝,至下旬,祁元白病情已稳,虽仍需静养,也只能每日理事一两个时辰。他未明言,却已着手将北地谦豫堂事务分予祁韫、祁承澜与祁承涛三人。
  这本是祁家“只以利系,不讲情争”的家法,众人早有预料,只待时机。
  祁韫虽事务繁重,却并不放在心上。即便与祁承澜、祁承涛逐一对垒,她也游刃有余。更何况,站在祁承涛的立场,根本无力承受两面夹击,唯有择一结盟,自然是选祁韫。
  况且祁韫端午献策横空出世、“盐底百骏”一鸣惊人,得王令佐青眼,早成京畿商圈的传奇人物。又有传言她与皇室有关,这等滔天声势,祁承澜在京十年都望尘莫及,更叫他恨不能拔刀剐她。三人分合缠斗,诸般事端,不必细说。
  十二月初,北风如刀,雪落未融,京中街市却愈发热闹。大小商铺早起开张,米盐布匹、绸缎首饰,年节所需,皆要趁雪前备足。南货北运的车队连夜进京,驮铃声不断,掌柜账房连日不歇,几乎要将灯油烧干。市井间人声鼎沸,叫卖吆喝声掺着爆竹烟火,竟似先一步迎了新年。
  生意越大,人情越繁。京中大商人早早便列好礼单,分送给往来官府的司吏笔帖、盐课关税的差头、巡街冷衙的都头小吏,皆要送得周全,哪怕是一包南糖、一匹蜀锦,也讲究时令得体、包装精巧。
  对新老客户、行中同盟,则或送年礼、或设小宴,地点不是酒楼雅间,便是自家后宅,灯火通明,谈笑风生。
  至于自家伙计、账房、车夫脚力,也要各备赏钱与衣料,称一声“年终犒赏”,实则是收心稳人,叫他们到了年下也不敢懈怠半分。人情打点妥帖,铺子方能过得个红火安稳年。
  往年祁韫早习惯了年末的忙碌,今年却更胜以往,只因身为宗子,不得不替祁元白多担些人情应酬的差事。
  这原是祁韬清静读书不必理会的,往年多由祁承澜分担。如今尽落到祁韫身上,祁承澜越发记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地里咒骂泄愤,日日应酬醉归,有时甚至在家中当众骂街。祁韫几次听见,只觉好笑,在强者眼中,这等怨毒反倒是种别样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