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此策既维旧盟,又不失恩威兼施。虏情难测,威不能专恃,仁义当与之并重。”
祁韬紧随其后,轻言道:“第三策,乃在怀柔之本。北方诸部屡起战端,多因草短畜弱、盐铁不继,遂兴兵犯边,以劫为利。”
“我大晟若能通其商道,予以互市之便,则二部可各得所需,战因自息。更于事后简察边防所设,缓征以惠民,使边民与夷人皆得其利,久则生通化之志。”
“天下苍生,一命皆命。我大晟为中原大国,非但图疆土之安,更应有仁人之思。北虏虽远,亦我庶民。予以存命之资,非惧也,乃教化之始。”
祁韬复一揖,整衣缓声:“昔年开海之举,使商贾得展四海;近岁火器新制,军威大振。今北有草原之患,南有倭贼之忧,然兵强马壮、圣德所临,若政通人和,则无往不利。”
“今日之试,蒙陛下以社稷之重托诸我辈寒士,诚我三人之荣。愿圣明如日,泽被万方,天下归心,四夷来宾。”
三人答毕,场中鸦雀无声,旋即爆出如雷掌声,众人振奋欢呼,面面相觑间皆见惊艳神色。这不仅是才学之盛,更是士子清白的铁证。有人热泪盈眶,高呼:“此三人,不愧士林英杰!”
林璠坐在高处,静听人群反应,只微微点了点头,缓声道:“你们三人答得精彩。谢锋锐如兵,步步攻心,傅平实老成,计策沉稳。最难得者,祁怀仁心,思及边民疾苦,不独求胜,更顾全局。此等气度,方堪大用。”
他语气一转,语声沉沉,却贯入人心:“你们三人的才华,不独朕看到,全天下有目共睹。朕相信你们无罪,但科场有制,朝廷有规,不可一言而废。欲清积弊,必先自证。”
林璠起身而立,目光炯炯,直视三人:“你三人,可愿现在就下诏狱?同时,朕下令逮捕王、鄢、郑三位权贵之子,嘉祐四年、七年科举舞弊大案,今日开始彻查。”
祁韬毫不迟疑,毅然跪地:“小子愿下诏狱,以清我等之名,还士林公道。”
谢重熙、傅清野亦齐声应道:“吾等亦愿往,以明大晟公理!”
林璠看着三人,露出一丝笑意,虽年幼,却已有少年英主之势:“很好。你等方才言,十日之内,阿勒坦图与苏仑战势分晓。那么朕也立誓,十日之内,朕必荡涤尘秽,肃清流弊,还天下士子一个澄明公允之科道!”
第111章 见鬼
午后,长安右门外聚集的士子人潮渐散,满城喧哗。皇帝陛下命彻查科场的消息初传,士子们眉飞色舞,满面喜色,一片沸腾。
街道上熙来攘往,车马难行。俞夫人坐在车中,挑帘望着街头混乱,心里也一团乱麻,偏偏看不清局势将往哪处去。
她当然要急。祁韫定下的两日期限只剩不到四个时辰,前日递的信毫无回音,若今晚亥时仍不见东西,那无视人伦的疯子真可能对她亲生儿子祁韪动手。
俞夫人心中虽害怕,但仍存一丝侥幸。祁韪是祁韫亲弟,更是一族之宗子,且近来祁韫对父亲颇多孝顺,威胁归威胁,当真下手杀人必不至于。但以她的阴沉智计,有的是招数折磨得她母子二人生不如死。如今祁承澜私贩军火、暗通巨寇和她当家主母在外私通的证据尽皆握在祁韫手里,她毫无反抗之力。
念及此,她不由催车夫走快些。可今日街上尽是狂喜人群,人推人,车堵车,往日一个时辰的路程,竟耗了两倍不止。
今日她想方设法讨得坐忘园梁府的请帖,正是京中名媛绛云夫人帮忙。坐忘园占地宏大,外宅就有数十亩,俨然是京中贵族和文艺人士常来常往的风雅高地。几个幕僚也住在外围,只有梁述一家寥寥几人在内宅,不可擅入,而那人正是梁述子侄身份,又得其重用,破格入居内宅。
俞夫人一递名帖,那人果然坐不住,不多时就出来了。看着是心神不宁,左右望了望,趁四下无人,一把将她拽进园中僻静山石之后,低声责问:“你怎么来了,这么突然?不在外见面,是你定下的规矩。”
这人瘦削阴郁,神情急躁,一看便没半分柔情,正是梁述远族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俞夫人也不意外。他从来如此,在幽暗室内尚能说几句体己话,一到阳光下,便显得寒酸刻薄。
二人本就是利益交换掺杂一丝情欲作点缀,俞夫人虽心下不快,也不以为意,媚笑道:“我怕日后再也出不来了。今日是最后一次,只想看看你罢了。杜爷若嫌我打扰,那咱们就此别过,也算好聚好散。”
杜崖闻言一惊。虽说情分寡淡,但这女人能为他疏通内宅人情,拿得出银子、办得成事,许多事离了她还真不成。何况她虽徐娘半老,风情尚存,真说分手,他倒舍不得。
他咬咬牙,低声哄了几句,又拉住她手不肯放。俞夫人不再计较,柔声问:“我日夜惦记,也不过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罢了。你这把年纪还未婚娶,可有人照顾?事事可妥帖?就当我最后一点心愿,一点挂念,好不好?”
往常幽会二人都着变装,她今日难得特意梳妆打扮,花枝招展中不失贵气,偏在腰间佩了一枚陈旧青玉环。那是第一次幽会时她说的,那环是父亲遗物,她自幼缝补持家,靠一根针撑过来的,如今虽贵为主母,仍日日佩戴,不敢忘本。
这话他记得。当初只觉是寻常说词,如今一看她果真佩着,忽觉心头一紧。旁的全是利益算计,惟有这一环,是她未忘的本心。
他自命精明冷静,此刻却突然动了真情。她和他一样,出身卑微,在这权贵横行之地步步为营、卑躬屈膝。她狠是狠了点,却竟还有一丝真挚,那丝执念,竟叫他心里一动。
杜崖轻叹一声,也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出了什么事,怎就出不来了?你说,我们一道想办法。”
俞夫人笑得柔和,只轻描淡写回道:“老头子怕是察觉了些风声。这段时间不宜露面,避一避,等过些时日再同你细说。”
说罢,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任他带自己往内宅走去。杜崖虽嘴上安慰几句,神情却有些飘忽,看得出来心神并不在她身上。
进屋后,俞夫人装作殷切关心,细细打量他房中陈设,一一挑出不妥之处。杜崖不甚在意,只嗯啊几声敷衍。
俞夫人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话锋一转,又似不经意道:“你有事就忙去吧,我晚上家中也还有事,只坐一刻钟就走。我方才说的你不必记了,到你书房借张纸写张单子,你对着换就是。”
杜崖听她体贴,心中感动,又实在有要事处理,便只说了几句例行安抚的话,没太上心,就将她留在书房,自己匆匆离开了。
门一关上,俞夫人脸色便沉了下来。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物品清单随手放在桌上,立刻飞快翻找起整间书房。她查得极细,连地板缝、抽屉底都不放过,却三番翻遍,也未见那份她交给杜崖、能制住祁元白的旧作。
她心头一凉,却很快镇定下来。想来这东西早被他送去梁侯手中。既然如此,今日便要孤注一掷。为了儿子,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轻声关门离开,估摸着往园内深处潜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疑似书房的地方,屋宇宽阔,檐下悬有古香铜灯,窗纸温润如玉,墨香隐隐透出,不必问便知是主人的用处。
天色已暮,各处皆忙着晚间宴饮。她屏息静听片刻,确认内中无人,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果然气度非凡,案上古籍整齐,器物温润,墙上还挂着几轴非凡字画。俞夫人眼中掠过一抹决绝,迅速动手翻查。
正翻得焦急,身后忽有细碎脚步声。
她心中一紧,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人,静静立在落日余晖里。暮色拉长她的身影,背光之中,眉眼藏在淡红霞光后,看不真切,只见衣袂轻动,轮廓清丽得近乎不真实,仿佛画中人。
那是一张生得极美的脸,却叫人不敢直视。
俞夫人活像见了鬼,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泄出恐惧惊呼,手背在身后按住桌案,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她怎会在此?她不是死了,死了十年吗!
梁夫人却只淡淡微笑,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找什么?”
俞夫人脑中乱作一团,电光火石间已察觉出她穿着贵重、神态从容,竟能随意出入梁侯书斋,身份绝非常人。心念一动,便换了脸色,猛地跪下,声音带哭地说:
“我知当年对你犯下滔天大错,今日见你,早该五雷轰顶……可如今祁家危如累卵,全因一纸旧作牵连朝局,是……是韫儿让我来取,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是为了她啊!”
见梁夫人不言不动,俞夫人声泪俱下,膝行数步,磕头不止,鬓发皆乱。嫌恶得梁夫人后退一步,皱眉道:“听你嘴里吐出阿韫名字,真叫人恶心万分。此事我会处理,东西不在此处。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