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林璠竟然已经听懂,接话道:“因此,皇姐要把她慢慢推向我身边,即使日后青鸾司建制不再、风流云散,她亦在我们眼下明处,可堪掌握。”
“正是。”瑟若叹了口气,“我实不愿如此。可生在天家,我……我们……我们就不该有情。”
林璠头一次听她说出如此灰心之语,轻轻抚了抚她手背,宽慰道:“皇姐何必自责?既承万民供养,自有万般苦难。只要无愧我林氏江山,不论阳谋阴计,皆合正道。”
姐弟俩相视而笑,林璠竟大胆顽皮道:“何况,皇姐只是不喜欢她罢了。若她真能哄得皇姐欢喜,留她为妃又有何妨?就是她一身武艺,恐怕祁先生要吃些苦头了。”
一句话说得瑟若哭笑不得,欲板起脸训他,却终究舍不得,只得正色道:“我不能绝情,但亦不能负心。情之一事,人皆有之,我自问坦然无愧。既得辉山一人一心,便不可欺哄他人、玷污清白,更不可贪图温柔,占人真意。”
未料林璠也敛了玩笑,语气郑重地答:“皇姐为这江山吃苦太多,我只盼皇姐欢喜。这天下任何一人一物,若能换得你一笑,我愿双手奉上。”
瑟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佯作嗔怒:“越说越不像话了!再胡说,今夜祖宗庙里我们姐弟两个就得并膝跪上一宿!”
林璠大笑,避过她一记轻拍,殿内气氛登时轻松。闲话几句后,瑟若忽觉那阵搅扰不宁的头痛,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散去了。
虽说戚宴之此前为查案曾多次出京,然以青鸾令身份亲赴地方,尚属建制以来首次。别说沧州大震,便是整个京畿也为之哗然,纷纷揣测长公主此举究竟寓意几何。
戚宴之本人却似全然不觉,未走驿传、直抵沧州,神出鬼没。冯與仓促间接到消息,慌忙亲自迎出,却见她微笑摆手,淡淡一句:“不过旁观地方实务,并非代殿下行走,更无密旨。”
话虽如此,听在旁人耳中,反倒更添几分讳莫如深。一时谁也拿不准究竟该巴结还是避让,连设不设宴款待都犹豫再三。最终,除冯與率属设接风宴,乔煜文以皇商兼旧识之名请第二席,余者皆不敢擅动。
直到第三位具名请宴之人出现:祁韫,暗地奉职在外,以盐改特使身份款待上司,名正言顺。
名帖是祁韫亲奉,戚宴之暂居沧州瀛海驿,自是命人请进。
祁韫穿得倒是低调,七成新浅杏色圆领直裰,襟口袖缘只用一圈极细极淡的雪青缎作滚边,腰束素带,连配饰都是老样子只一青玉佩,干净得像一张不动声色的卷轴。
多日奔波,她神色却清爽如常,举止从容,不见半分疲态。面见“上司”,行礼恭谨,不卑不亢,全无惧意。
纵心中烈焰滔天,戚宴之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是笑不出来,淡淡道:“你投标之事正当紧要,尚肯抽空前来,我心领了。殿下亦无话传与你,便请回吧。”
祁韫笑笑,目光分明已将她看透,只谦恭道:“非以公事相邀,只以私事请宴。不知戚令肯赏脸否?”
“你不怕,我饭桌上杀了你下酒?”戚宴之冷道。
不料祁韫反抛一句笑语:“只要戚令不怕我宴上设毒,我又何惧明刀明枪?”
“就今晚么?”
“就今晚。”
于是两人就这么出门了。
河北夏日的傍晚,风硬而燥,天虽落了黄昏,热气却未退,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街巷积尘翻卷,砖石炙烫,连树影都焦干无力。沧州城内人声渐歇,巷口三三两两劳作归家的百姓肩挑手提,汗水湿透后背,黝黑的皮肤在大地余热中泛着油亮的光。
戚宴之出身富贵,久居中枢,平日眼中尽是锦衣华堂,山珍玉食。这样粗砺苍黄的烟火气,她竟久未正视。偏偏祁韫面无异色地骑行在这片风土之中,既不动容,也不作伪,好似原就是这泥尘之间的人物。
她风姿潇洒,目光平平,那一身“道家无我”的清寂气度,越看越教人心烦。
戚宴之低头苦笑,苦得连喉咙都涩了几分。她心知肚明,在殿下所偏爱的许多方面,自己都不如此人。输是输了,也认了,但叫人如何甘心?
这人如此大胆送上门来,竟让戚宴之认真考虑起今夜就一刀捅了她的后果:不过是殿下要我一死偿命罢了,好像也不亏。
第125章 河豚
酒席设在沧州最大酒楼春酲楼。包间清静,仿唐制陈设坐榻,一人一几,自斟自饮,不设主客之席。
这倒并非祁韫不肯与她同席而食,反而像是一种坦然的姿态:我知你不喜我,故不强作亲近。
坐定后,侍女上前奉菜,一人一盘河豚脍,薄如蝉翼,冰片衬底,晶莹剔透,颜色润得像一盘碎月。炎夏北地,竟能摆出此物,场面之奢,令人咋舌。
戚宴之看着,竟气笑了,心道:说下毒,你倒真端了毒物上来。在这干旱苦地,哪来的河豚?果然几个臭钱砸得动,便是为富不仁。
她筷起一片鱼脍,细细端详,冷笑道:“就凭这点幽默巧思,几句俏皮轻薄话,把殿下哄得五迷三道?我替殿下不值。”
祁韫却仍笑,神情笃定温和:“戚令心里定在骂我穷奢极欲,在这地界也要寻河豚,劳民伤财,哗众取宠。”
“但其实,沧州有富户数百,好这一口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不说这春酲楼,旁边两家齐名酒楼亦有备菜。毕竟地近京畿,转运不难,只要戚令肯张口,无论所需何物,我们这些善钻营的商人,半日便能替你办妥。”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添一句:“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这句话,分明是在讥讽她占六年先机却无胆自取,如指节敲铁,清脆一响,把戚宴之心头那团闷火炸得四散横飞。
戚宴之眼神骤冷,终于再无法克制。她手起如电,一柄匕首破风直下,刺向祁韫平放桌案的左手,势如雷霆,却偏偏只穿过她无名指与小指之间的缝隙,钉入几上,丝毫无伤。
祁韫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将匕首拔出,顺势一划,使面前那份河豚脍分作两半,将其中一半连盘递向她,淡笑道:“确实无毒,戚令若还想试试刀法,我亦奉陪。”
“你到底何意?”戚宴之怒道,“别以为你死了殿下会伤心,我便不敢动你!”
“我的意思,不过是你我皆为她手中刀剑。”祁韫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如深水,缓声道,“若只能存其一,留下你,自是更好。”
此言一出,戚宴之滔天怒焰竟凝了一瞬。
她当然听懂了。这人说的不是情,而是局。不是争宠,而是权衡。
自己背后是青鸾司,是帝国安稳的最细最紧一根弦,一旦崩,则天下动。而祁韫不过是孤锋一柄,在这世上牵连无多,曾经死过一回,不吝再死一次。
戚宴之心口剧烈起伏,喉间涩痛如哽。她咬牙低诉,带着不可言说的悲愤与疼痛:“六年风霜,我伴她于权刃之间,一步步护她走到今日……只换来如今这样一句?”
她看着祁韫,缓缓道:“你以为,愿意为她去死的,就你一个?”
“我从未这样认为。”祁韫长叹,又笑,“可知你心情的,确实只有我吧。”
一句话说罢,二人俱是沉默。窗外暑气未退,树影斑驳,偶有虫鸣悠悠,如风过旧梦。
戚宴之不欲在这人面前落泪,只强自抿唇,低头连饮三杯,酒入喉如火。
她垂眼扫过桌上菜肴,除那道河豚外,其余竟皆是她素日偏爱的口味:醉蟹用的是地道黄酒腌制,微甜不腥。玉兰片爆炒嫩鸡,香而不腻。还有一道酥烂入骨的红焖鹿筋,火候极稳,连配菜也不差分毫。
她知祁韫善察人心,投其所好最是拿手,但心中仍难掩微澜。这许多年,她身边少有人肯为她细心置办一桌处处皆合心意的饭菜,哪怕只是巴结谄媚,“投其所好”。
祁韫今日前来,心中显然早作最坏打算,席设如此,确也并非作伪。
她戚宴之原也是京中仕宦大族出身、将门之后,只是绍统年间父亲获罪,满门抄斩,女子皆没入宫掖为婢。是殿下拣了她,一点点磨砺为锋,才有今日青鸾令。
论在这世上孤行无援、无亲无眷,她与祁韫,又何尝不是同路。
“他妈的。”戚宴之骂出一句,“老天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妖孽?”
祁韫抵拳而笑,也连饮三杯,再举杯相敬:“怎可让戚令喝闷酒?纵要我死,也先陪戚令喝开心了再上路。”
戚宴之接了她这杯酒,却突然说:“倒忘了你是敢跟汪贵密室独处三个时辰的狠角儿,一把刀想吓住你,确实是我想差了。”
“实话说,那晚我是真怕。”祁韫笑,“好在怕也没事,不用装镇定,才像真无辜。不似今天,死活得撑住了别丢面儿。”
“得了吧,在我面前何必装乖讨好,叫人恶心。”戚宴之嗤她一句,又自斟自饮起来,祁韫就劝她好歹吃两口垫垫,不枉她费心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