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21 15:21      字数:3225
  承淙反倒舒坦了,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辉山,胆气随之也壮,笑道:“胡寨主招待太过热情,我们也就诚心点,老底一股脑儿全掀给你看。横竖不过一死,死也死个光明磊落,阎王殿里也好挺胸作揖。”
  胡豹原本嘴角还挂着笑,双眼却眯成刀锋,盯着祁韫一动不动,像是要从她脸上刮出个字来。整间堂屋仿佛就差一把刀落地,就能血溅当场。
  偏祁韫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看他,眼神冷静如止水。
  半晌,胡豹忽地咧嘴一笑,杀意如潮退去,笑容里竟透出几分真心诚意:“嵘子所言果然不错!韫爷,你是真虎。胆大心稳,刀子扔了,人都能镇住我这一屋子莽货!”
  他一扬手,哈哈一笑:“好!今儿个不枉我封寨请客!”
  祁韫也一笑,转作轻松温雅之态:“不过是信得过胡爷为人,赌一把罢了。输了也不过头点地,省得回去还得操心,账是永远看不完。”
  她当然敢赌。此举看似行险,实则因高嵘与她并非全然不识。虽只数面之缘,他也应知她与承淙本是江南商人,素以仁义文雅立身,纵使乔装江湖人物,又怎会真如刀头舔血之辈般滥杀无辜?反倒是那些真正的女真、蒙古细作,为达目的,往往冷血无情,罔顾同胞性命。
  反过来推敲,若胡豹真是机缘巧合截获李钧宁发往高嵘的密信、试图讹诈军火,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试探,反而要对他们甜言蜜语,主动示诚拉拢才是。
  堂中一阵哄笑,鼓乐又起,胡豹执盏三两步下阶,把住祁韫的胳膊,豪气冲天地说道:“来来来,我这几日正嫌酒寡人少,今儿算是对味儿的来了!”
  沙八也跟着下席凑趣,还作个怪相:“我这张嘴原是账房的命,年轻时也想去你们祁家谦豫堂讨口饭吃。可惜天资平平,才过两道考就被刷下来,连祁家的门牌都没摸着。”
  祁韫失笑:“我家怕是福薄,容不下您这尊活财神。要是真请了去,胡寨主那一年成千上万的大票子,谁来替他算?”
  胡豹也哈哈大笑:“老沙,真不如让他家把你这锥子钻心、抠门扒皮的老算盘收了去,省得你四处害人!”
  堂中众人也都放怀畅笑,大头目们纷纷起身举杯,向承淙、连玦、韩定远等人敬酒寒暄,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待胡豹扶着祁韫的背和她一道回席,顺便跟承淙等人喝几杯,流昭早已眼泪汪汪地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祁韫不说话。
  她极少这般安静婉约,此刻眼神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怅然,无疑在说:老板,还好你没变。若你真动手杀人,我今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祁韫自是看得明白,一笑安抚,又淡静如常入座。
  第194章 等她来
  这场插曲一过,今夜这宴也算圆满落幕。
  胡豹原还想拉着祁韫、承淙再多聊几句打打牙祭,沙八却识趣地笑着将他扯住,说道:“贵客翻山越岭而来,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他又朝众人一拱手,言辞恭敬:“房中热水、床被、夜点俱已备下,聊表小寨薄礼,若白日间有冒犯之处,还望几位海涵。”
  连流昭都得了个专门拨下的小丫鬟,说是负责更衣伺候。
  宴中胡豹也不再藏掖,坦然道他与高嵘乃生死故交,此番大战在即,高嵘将一部人马托付于他,他不能不多几分心眼。祁韫也心知肚明,高嵘借胡豹设局,所试之人并非谢渊的名姓,而是她祁韫其人。
  这就是江湖,凭本事说话,讲胆识用人。你得真有搅局之能,才配与兵强将盛的李铖安、高嵘并肩谈事。否则,纵有名将书信、天子诏令,也不过纸上风光。
  回房还不到二更天,祁韫刚坐了一会儿,门上便传来一记轻响。
  她未起身,只淡淡道声“请进”,那人已一手推开门,立于门槛之外。
  高嵘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素裘未解,纹丝不动。火光未及,面容隐于暗影,却有一股肃冷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山林夜雪中立着一柄冰刃,寂寂无声。
  他目如冷星,面容清峻,径直走进坐下,没半句客套寒暄,只随手把祁韫方才席间掷出的刀连鞘放在桌上还她,直言:“信拿来。”
  祁韫取出李钧宁的信递给他,又回身翻开行囊,自堆叠杂乱的药材与草药包中东摸西找,竟不多时,便从中凑出一副金属器件。
  几块暗纹精钢、数节弯曲导管,在她掌中三两下拼扣嵌合,化作一支短身火铳,枪身轻巧,结构紧凑,是便于随身携带的新制连珠袖铳。
  此铳外形不甚张扬,三管并列,火门极小,结构巧妙如西器所改,若非亲见,谁能想到这玩意竟能近身连发、杀伤敌首?
  她将铳装好后,抬手一抹,淡淡拂去残粉药屑,便不言语地放在高嵘面前。
  其实自第一面起,高嵘便对这位江南商人生出几分警觉。去年广宁军需营初见,对方虽不过投来淡淡一瞥,却令他涌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外表文弱,举止沉静,骨子里却有一种凛冽之气。
  那并非军伍锐气,也不同于江湖杀伐,而是一种极致隐忍下的本能狠劲,如雪地伏狼,蓄势而不动。
  而在岁末凯旋宴上,她坐于席末,举杯微笑,那眼神从酒盏之上悠悠掠来,仿佛已看穿他压在戎装铁骨下的心事,无声轻语:我知你也善藏匿真性,你我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高嵘伸手拈起那连珠铳上下细察一番,边看边说正事,却是语出惊人:“首批五百支枪,我都要了。你回去和李三说一声。”
  这批军火,李桓山明言归兄妹二人共用,他如此霸道,本拟祁韫要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她一点头应了,言经办此事是她手下顾掌柜,明日可当面细谈对接事宜。
  高嵘终于还是忍不住,淡道:“李三未必肯应,你倒爽快。”
  “你们自家人的事,何须我管?”祁韫一笑,“何况,我也愿帮高将军一把。”
  “你来辽东,不为开中,不为票号生意,正如你不是个贩药的。”高嵘唇角斜了斜,莫名多了几分狂气,“倒真想一刀剖开你这张皮,看看长公主派你来,到底是图什么。”
  “剖了也瞧不见。”祁韫不恼不惧,反而笑得更深,“我不过是被她美色所迷,她指东,我便绝不往西罢了。”
  高嵘冷冷盯她数息,终不再言语,拾枪起身。
  他低声道:“我探子已查明,弘勒坦部、图穆尔部皆停驻锦州以西百里燕角岭,图穆尔本人则潜行入建州,欲联女真兀鲁岱部共图南犯。此人乃前东海建奴旧帅之子,素与我军积怨颇深,兵法熟、马术精,若其真肯出兵,辽南大势未可保。”
  他回眸一眼:“他们不会等到雪封山路,旬日内便将动手。你这批军火,抓紧了。”
  言罢,身影一晃,如夜中幽狼般无声无息,退入沉沉黑暗之中。
  祁韫也起身将桌上的刀拿起挂回墙上,心中却觉,高嵘此番冷语唯一略显动摇处,正在“长公主”三字。
  提到瑟若,他显然有情绪,却非鄙夷讥讽,而是似有若无的怨怼,微微克制着,又不至落入愤恨。可他一介边地孤儿,与瑟若怎会有关联?
  若他真能剖开她的心,自会看得清楚,自去年年末凯旋宴,她见他与李家人一同入场那一刻起,便已将他列入今后取李桓山而代之的候选。
  若李氏父子两代尽数抹除,此人本就威望足、能力强,出身清白无污点,八万辽东军落入其手,名正言顺。届时只需设巧局脱开其与李氏灭门的瓜葛,甚至借他“亲手替义父报仇”的名目,就能名利道义兼收。
  只不过,那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可控的前提下。若他本就存异志,那也只能一并清除。
  思及此,祁韫提笔按戚宴之留下的联络之法写下一信,明日出寨后,设法让她查明此事。
  ……………………
  祁韫等人一走,原本热闹的大宅登时空荡下来,只余晚意,以及几位留守的大掌柜与伙计。
  带娘和嫂嫂再来请吴大夫看病,又花了晚意几日工夫。自她一来,祁韫便留下高福专门照料,这回他自然先替她打点好约见时间,吴大夫整一上午都专等向家婆媳,叫两位妇人惶恐不安,摸不清她到底嫁了何方神圣。
  可晚意自始至终并无多少认亲的喜意。原以为自己会感动,会涌起几分天生的孺慕之情,可见了父亲依旧游手好闲、酗酒无度、动辄打骂,母亲虽逆来顺受,却也未将她这堕入风尘的女儿真正放在心里,慈爱全落在孙子牛宝身上。嫂嫂槁木死灰,那混小子更是惹人嫌。
  她从未怪过他们当年将她卖入虎狼之地,但事到如今,亲情早已稀薄无存。他们对她,不过是巴结中带着忌惮,疏远之下夹着几分试探与算计。
  晚意甚至觉得,千里奔波、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实在毫无意义。可孝道终是人伦之本,她也不过尽份责任。等祁韫事稍缓下来,她便寻个机会托她帮忙,将这一家子送回京,自己再设法安顿,便也了却此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