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小吉安      更新:2026-01-21 15:24      字数:3212
  留下痕迹的手段越来越多,但为什么还是无法感知自己存在过?
  儿时看到的列车模型远不及眼前的逼真,小小的车身在固定的塑料轨道上运行,锦衣玉食的男孩儿用手推动它前进。那是八岁的自己。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清晰得认知到“在活着”。可当他长大,当他什么都知道后,忽然有一天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这样的夹缝中,宋百川先生出现的时间刚刚好。
  尽管他本人并不自知,但的确是积极向外界求助的类型。办不到就出去散心,做不好就请求帮忙。四年前,直到最后宋百川也没能强求自己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多数时间都在妥协,因此很少完成短时间内需要吐血式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很狡猾——都说懒惰的人聪明,因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偷懒。就比如两小时前,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决,却还是真诚又温和地看着你,别扭地暗示自己需要你的帮忙。
  一个人多辛苦啊。
  楼肖,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科技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关键用场——放在二十一世纪前楼肖只能盯着空气念阿弥陀佛。
  男人看着高清摄像头下宋百川的脸,很多往事突兀地浮现在眼前。这些往事实在没有记起的必要,倒不如说在这种时候被记起,意味着楼肖一刻也没能忘记过。
  他已经习惯被放弃,因此并不在乎屏幕另一端的人把自己当成什么角色。
  虚位以待固然很好,但如果心有所属,他也不介意从另一角度被需要。
  就算跟五年前是如出一辙的结局。
  就算只是身体上很合拍……
  “卧槽,”出去买零食的同门差点被lawren的表情吓死,“这么用力地瞪着列车模型干嘛?这几节车厢不想要啦?送我吧,送我送我。”
  “我什么表情?”
  lawren的龌龊心思被开门声打断,饶有兴趣地看向同门道:“我刚才在想一个人,但我拿不准对他到底什么想法,你帮我判断一下呗,我刚才是什么样的表情?”
  杀人的表情。
  同门想了想,委婉地换了一个措辞道:“你跟他有仇?”
  楼肖一愣:“……啊?”
  “就很像去讨债的,”同门心有余悸地回忆了一下,“一想到对方可能不还,你恨不得以死相逼。”
  楼肖:“……”
  这么严重?
  男人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洞,随即眼神溢出一点神经质的狂喜。他对这个表述十分满意,对他来说要达到这个水平才是真的好办。如果没那么喜欢,他甚至都懒得考虑教条伦理。
  楼肖有一个优点,擅长通过别人的评价来捕捉自己的情绪变化。大概在初高中的时候,他偶然发现自己没有甄别情绪好坏的能力。现在,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放不下宋百川的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考虑宋百川本人怎么想的地步。
  只要得到就好,只要得到就好。
  “下个月的学术会议你和大老板申请了多久?”同门好奇地问。
  “嗯……老板说他想去东大见朋友,我正好也有别的事要做,”楼肖看向其中一个列车模型道,“反正来回机票全额报销,剩下的额度我全用来住宿了。”
  “这么爽,”同门留下羡慕的泪水,“那不是至少一个星期?!”
  “我管大老板要了十天,”楼肖得逞地笑起来,“本来就已经达到博士毕业的论文数量了,大老板说累了两年随便我怎么玩。”
  “你有啥计划啊?”同门反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打算玩啥。”
  楼肖皮笑肉不笑地,冷静地看向百叶窗的加州烈阳。
  打算玩男人。
  狠狠玩,玩到他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第26章 幸存
  第二天醒来,宋百川感觉自己都不认识他自己了。楼肖心里有多龌龊宋百川是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有多龌龊宋百川是刚刚才知道。
  天杀的。
  他居然!诱惑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知识分子!
  诱惑就算了,还用如此!先进且不健康的方式!
  打坐观鸟!
  宋百川是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洗漱间刷牙洗脸,接水的时候都不敢照镜子。只要抬头,镜子里的男人就露出一副终于开荤的满足感,好像在身体力行地证明跟帅哥观鸟才能医治内分泌失调。
  来人呐,快来戳瞎朕的眼睛!
  宋百川不想活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好歹良心未泯,并不想跟一个恋人未满的对象搞这种事情。到公司的时候,中岛和山田正在等他。昨天下午,研发中心公布了去年年底的技术评估,今年下半年的学会宋百川可以拿一个名额。
  他很久没参加这个规模的学会了,前东家大多是跟当地自治团体进行技术交流,论文顶多在国内一些小学会流通,相当于给阶段性研究成果一个可以但没必要的名分。
  男人看了一眼学会名称,高兴的情绪还没维持三秒,感觉自己灵魂都要飘走了。
  “你不是说研究室有熟人吗?”中岛哈哈大笑,“正好去见见老熟人嘛,听听他们研究室今年的成果发表。”
  宋百川长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只有一个月了吗。”他想。
  时差使然,他今天在公司办公,两人没有联系。楼肖是一个很爱发朋友圈的人,闲暇时间经常自驾,能在朋友圈里看到近一个月的动态。一个星期前,楼肖发布了一张公路风景图。那图里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路,远处是夕阳,红白相间的海岸静止在画面中,宋百川猜测楼肖是一个人去的。
  看时间,他们还没有开会,对方也没有遇到五年前不辞而别的狗东西。
  老实说,宋百川觉得自己挺狗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被记住这么久。
  他看不懂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宋百川一个星期有三天可以居家办公,但由于他刚来公司不久,要熟悉的业务繁多,因此完全留在家的时间只有一天而已。如果两人想通话,要么是社畜居家的当天,要么是下班回来后的傍晚。
  以观鸟事件为起点,楼肖开始漫无目的地给宋百川打电话。这些电话全都在分享日常琐事,如果当天在家上班,两人甚至会从日本时间上午九点一直聊到下午两点,期间不说话的时段很多,只是莫名其妙地听着对方呼吸。
  楼肖是个行走的大音箱,唱的不一定在调上,但胜在有胆子开口。电话打着打着他会小声哼唧,最常哼唧的是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
  宋百川一边看文献一边拍桌子表示鼓掌。尽管静冈和加州共享同一片天空,但在交通不发达的过去,这便是永不相干的平行世界。当静冈人行走在日式居民区的黄昏中,加州人或许在公路旁享受颓靡的烈阳与孤独。
  距离学会还有一个星期时,楼肖窝在家里,根据大老板的修改意见订正演示资料。尽管他有顶刊经验,但上一篇是以海报形式展出,并没有在大佬们面前发表过。这一次会先由大老板进行行业汇报,再由他作详尽的模型改进说明。
  学术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次学会后的教授聚餐,大老板都把楼肖当挂件处理,走哪儿带哪儿。现在,整个北美搞这块的学术圈都知道将来lawren dewitt要留在s大接小老头的班。
  小老头全名thomas carter,在研究室里严令禁止学生用professor carter叫他,说是老古板老掉牙。他喜欢别人叫他professor thomas,原因是好多年前,一个来自东亚的学生想亲切又不失礼貌地称呼他,但没有找到比这更好的叫法。
  楼肖准备资料的时候,会一边嘀咕《加州旅馆》一边嘀咕大老板的事。宋百川听出男人很尊敬他的教授,也从不打断他嘀咕这些有的没。到了中午,静冈仍然是多云有雨的天气。宋百川将上午的成果拷贝进公用表格里,又听见楼肖开始哼唧。
  他这个人,最喜欢哼唧加州旅馆的最后一段。
  那一段大概是整首歌最核心的部分,歌词中的女人对歌词中的男人说——
  在这里我们都是囚犯,必须为自己的欲望负责。
  歌词里的男人一听,谨慎地回头看去,只见主厅里所有人都围绕着篝火狂欢。他们用钢刀到处挥刺,却怎么都杀不死环绕于身边的恶魔。那男人感到害怕,终于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拼了命地冲向酒店门口。
  “放轻松,”看门人在歌词最后说道,“跑什么呢?我们生来是为了接纳欲望。”
  你可以随时从酒店退房,却永远都无法真正离开。
  宋百川不知道楼肖干嘛总强调这段,他怀疑这是一种请快速从我身边逃离的暗示。或许有一天,楼肖会居高临下地用爱裹挟他,跟他说别怪我当年没提醒你。只可惜宋百川天生不吃这套,就像五年前他发现楼肖的踌躇与羞涩,却还是无所谓地选择与对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