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273节
作者:胆小橙      更新:2026-01-21 15:32      字数:3224
  拨奏,太淡,没有任何重量,色彩开始消褪。
  太重的牵念思绪就不必再承载了,弓弦重新奏响主题,以示最后一缕怀念。
  回首某些瞬间,下一路口白茫茫的一片。
  两台竖琴的琶音清澈如水,曲终。
  听众们和乐手们,以不同的视角看着卡普仑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他还是用双手撑着指挥台的栏杆。
  原来失明的感觉是这样的,色彩、光线和线条消失后,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彻底的虚无,就像曾经想象着尝试用后脑勺看东西一样。
  耳朵的状态倒还保留得不错,就是身体有些累。
  乐手们注视卡普仑的目光比听众更为担忧,一二乐章结束后尚且能做一番喘息,但他们清楚,范宁在三四乐章结尾所做的指示,均是“不停歇地立马开始下一乐章”。
  这意味着从他下一次击拍开始,需要连续指挥50分钟以上。
  他觉得脖颈和袖口的冷汗有些不太舒服,摸索着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然后再度抬起指挥棒。
  “指挥的第一要义就是清晰、稳定、准确,你要记住无论情绪是喜是悲,无论力度是弱是强,让乐手缺乏可读性的挥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颤抖的手臂在几秒后稳住。
  “咚,咚!——”“咚,咚!——”
  两组定音鼓强力的四度锤响,然后是持续的低沉敲击。
  大管,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开始叠加执拗的装饰音节奏型,随后弦乐组的十六分音符,徐徐铺开一幅流动不休的场景。
  第三乐章,c小调,谐谑曲。
  “充满怀念温馨和愉悦阳光的歌谣匆匆结束,人们总是会从白日梦中醒来,回到浑浑噩噩的现实生活中......”
  卡普仑的视线已经失去焦点,随意地搁置在乐队前方,挥拍精准得像台机器。
  “那里是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使人在麻木之余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一直到67小节,短笛、单簧管和大管弱起,双簧管以顽固的装饰音作陪。
  谐谑曲主题,圣咏《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
  到这里的音乐性格仍不十分急促,似乎还富有一定的闲适味道和生活气息。
  但如果听众细细感受细节,则能预见性地看到后方浑噩无休的混乱与危险。
  卡普仑想起了自己去年下榻于圣塔兰堡的波埃修斯大酒店的时候。
  他曾在休息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对面高处窗户的排排灯火。
  那种感觉就像注视着光彩耀目的舞厅中的人群,而且是站在外界的晦暗中看着他们,听到的声音完全是快速、失真且迷离恍惚的。
  不安的焦虑音响开始在他手下时不时出现。
  嘲弄、反讽、质疑。
  有时是神经质的重复或断奏,有时是令人从麻木中震醒的重音,有时是平行三度或平行三和弦突然叠加又突然离去,就像在人群中游窜的鬼魅事物。
  某些旋律按照期待的方向流动,却毫无预兆又不合预期地反转。
  鱼儿们欢快地聆听布道,然后依旧各自散去,追逐猎物果腹,直至“灾劫”降临。
  一次更强烈的眩晕,如锤击般砸中了交响大厅的听众。
  他们觉得天旋地转。
  作曲家的几个部分小节数写得极度不均匀。
  分段越来越短,各种素材却在卡普仑的手势下不要命地往里挤入。
  指挥中的他觉得自己莫名想大叫出声。
  那种幻灭感明明是虚无的,但死亡的恐惧过于稠密,以至于无法呼吸。
  他发泄似地双臂大张,脚尖踮起,一扇完全陌生危险的音响大门被猛然推开。
  “轰!——”
  后排的打击乐手,拿起大槌朝着铜钹、大鼓和定音鼓猛地抡去,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吹响强烈的不协和和弦,伴随着的是乐队狰狞邪恶的半音模进音群。
  潮水一波波退去,浑噩的运动以精疲力竭告终,大锣在最后被敲响,乐手没有选择止音,低沉的嗡鸣声经久不散,令人不安的警告盘旋在空中。
  就在这时,木管组往右,竖琴侧后方,穿着朴素白色礼裙的一位少女站了起来。
  “噢,小红玫瑰!”
  四个降d大调的音符,至简的一一二三音阶,从这位在合唱团中选出的优秀女中音口中缓缓吟唱而出。
  第四乐章,初始之光,范宁指示它应“质朴但极为庄严”。
  小号、圆号和大管回应以肃穆的圣咏。
  事情到这里时,终于能产生某种脱离人间的趋势了。
  威严肃杀的巨人葬礼、对往昔难以自拔的追忆、危险混乱而不加节制的运动……卡普仑觉得自己的痛苦不减反增,但却出人意料地宁静了下来。
  宁静的痛苦?这种描述,这种体验,还真是……不常见啊。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升c小调的吟唱,少女的声音温婉而虔诚,弦乐静静地在下方作为陪衬。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就连潜在剧情中的斗争性,都在这一刻暂时消解了。
  只剩想得救赎的渴望被赤裸裸地揭示而出。
  卡普仑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他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剧烈抖动但不见声音,只剩右臂在轻轻带动节拍。
  “叮,咚。”“叮,咚。”
  音乐转入降b小调,并出现了钢片琴与竖琴的清脆铃铛声,以及单簧管如浓厚鼻音般的呜咽三连音。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女中音缓缓而唱。
  希兰的小提琴声奏响,回应深切而凄婉,那幅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场景,似乎离听众越来越触手可及了。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女中音姑娘突然痛苦地摇头,调性发生复杂而激烈的变化。
  她在期颐渴盼,她在万分恳求。
  希兰缓缓揉着琴弦,身后的歌唱让她心绪难平,记忆如潮水一般满溢横流。
  她想起了探望哈密尔顿女士时,范宁对于《少年的魔号》中“初始之光”的解说,还有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礼,他在聆听唱诗班的“复活颂”时所流下的热泪。
  他说他一直在热忱地幻想着救赎真的存在,这样那些怀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少女唱出“初始之光”最后的诗节。
  是的,至少可以如此虔诚地祝愿自己,如泡影般的幻想祝愿。
  卡普仑也在心中赞同。
  在天地变色的时刻降临前,这篇简短的接引乐章,竖琴的叮咚声仍旧轻柔而空灵。
  但他觉得很想休息。
  在台上指挥了接近1个小时,他觉得这套西服穿着很难受,就像是发高烧的夜里流汗惊醒,或在长跑马拉松后直接钻入被子,浑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肤都湿冷泥泞,不愿有一丝一毫的摩擦碰触。
  要是能洗一个干净的澡就好了,或者直接靠一会躺一会也行。
  但卡普仑很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现在身后一把椅子,自己也不能坐下去。
  那样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记得当时翻过总谱“初始之光”,来到下一页时,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幅震撼场景。
  在开头还未引出合唱的情况下,就足足有32行谱表。左边的配器缩写字母和分配声部的编号挤得水泄不通!
  那么,终章,开始吧。
  浑浊的双目倏然睁开,起拍,挥落!
  最后压榨出的一筐残余燃料,被他义无反顾地全部投进熊熊大火之中!
  第一百八十八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v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轰!!!————”
  在卡普仑的落拍之下,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再次从寂静之中撕裂而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最后之日,复活颂歌。
  全体乐队倾泻出排山倒海的降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吹响f小调“审判动机”,惊恐的号角之声跨越八度上下贯穿,预示着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
  但前景如潮水般转瞬即逝,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堕入阴影中徘徊。
  他的挥拍暂时变得轻柔,气氛归于宁静的c大调,有的听众回忆起了第一乐章的“田园牧歌”第二主题,这时长笛、圆号和单簧管进拍,双簧管以回响的音色错开模仿:
  “sol——do——”“sol——do——”
  “sol——do,re,mi,fa,sol——”“sol——do,re,mi,fa,sol——”
  依旧是那简单的主属音交替,以一二三四五的纯净音阶上行,然后迂回滑落。
  但在这里它带上了圣咏的庄严气质,以及微妙的节奏和音程变形,于是它不再是“田园牧歌”,而是升华为了更高级的形态:“升天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