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657节
作者:胆小橙      更新:2026-01-21 15:35      字数:4566
  这人是她的同伴之一。
  麦克亚当小姐装作寻人的样子,伸手攥了攥胸前摆幅有些过大的特别记者证,继续迈着步子,并未特意回避同伴和卫兵的眼神,但也没有什么更特殊的接触。
  “等一等。”
  双方原本已经背道而行,但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忽然张口叫住了她。
  麦克亚当小姐站定转身。
  “你在找谁?”卫兵头子眯起眼睛。
  “南希小姐。”她举起了手中的记者证。
  这本来就是一个接触南希的上乘托辞,即便是非预约的冒昧闯入,对于一名敬业的记者来说,也是惯常之事。
  “采访?”
  “采访也有,私事也有。”
  只不过麦克亚当小姐再次酝酿起之前“打耳光”的情绪,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恼怒。
  卫兵头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但上前一步,分别指了指两人的包,又指了指地面,对女化妆师发号施令——
  “你,清一部分必要的用具出来,让这个记者帮忙提回化妆间。”
  “在这?”女化妆师下意识问。
  “就在这,也不能太耽误了南希小姐化妆。”卫兵头子的眼神眯起。
  若依的小挎包、女化妆师的大提包,都放在了地上。
  女化妆师蹲在面前开始清拣东西。
  在此期间,卫兵头子缓缓踱步绕了两圈,也看清了麦克亚当小姐的那个小挎包里的物件。
  都是些小东西,空间利用率很低:香水瓶、口红、发箍、折扇、嗅盐瓶、小镜子、巧克力条、几枚金币银币。
  “好了,不用清了。”“剩余的东西自己提好。”
  女化妆师刚往麦克亚当小姐的挎包里塞了两件东西,就被卫兵叫停,继续带离了这条走廊。
  被这段插曲打扰后,麦克亚当小姐不敢继续耽误时间
  “你是南希对吧?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快步走到目的地的房间门前,直接大声开口。
  “我是,但请问你......”镜子前的南希闻声怔了一怔,看着门口这道同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身影。
  下意识站起身的南希觉得十分奇怪,看对方胸前挂的证件,好像是准备采访的记者,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语气听起来这么不客气,好像自己得罪过对方似的。
  弄得隔壁房间都有几位工作人员循声望了过来。
  “告诉我,你跟范宁什么情况!?”麦克亚当小姐边走入边问。
  “哈!?”南希怀疑自己听错了。
  范宁?......白天和自己一起陪孩子们玩耍,又聊起他的私人经历的那位同事?
  相处的初次观感倒是不错,但就是聊个天而已,为什么现在眼前来了个作出兴师问罪阵仗的女记者!?
  麦克亚当小姐快步走到南希跟前,却压低声音,一改之前的话题,道出真实来意:
  “对不起,无意冒犯,形势所迫下的演戏,你是不是因为被挟持了才在这里工作的?”
  “你?......我......”南希睁大眼睛。
  “我们调查莱里奇多年,现在到了快摊牌的时刻!”此时房间暂时无人,麦克亚当小姐语速飞快,直白了当,“其中关联的案件之一,就是当年埃斯特哈齐家族的破产案,时间紧急,我想请问,你当下是不是实际处在某种管控之下?”
  南希满脸震惊又狐疑的神色,拳头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起来,似乎想追问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麦克亚当小姐的余光再度瞟了一眼门口,语气愈发急切起来,“如果是,而且信得过我的话,麻烦跟我去一趟露天咖啡台,但是需要一起演演戏......”
  南希眼眸里闪烁着挣扎的光,听到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好,走。”
  麦克亚当小姐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南希当即跟上。
  “南希小姐?你......”气喘吁吁赶回来的化妆副手差点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遇到了糟心事,现在没心情化妆!”南希甩下一句话,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上了女记者。
  两位女孩一路往北边的露天咖啡台走去,宾客纷纷为之侧目。
  五分钟后。
  “冷静,我说,你们俩都冷静一点。”
  “先听我解释......”
  范宁无奈地开口,瞥了一眼那扇滑动式玻璃门前时不时冒出来的好奇围观宾客,起身拉下了遮阳伞自带的纱帘。
  三人交涉的内容,反正围观的人是听不太清了,只看得到几道影子。
  反正感觉气氛时而沉闷,时而有人站起来,似乎情绪变得激动,但又被范宁按回了座位。
  “看来情况属实。”很快,事情就核实了个七七八八,全程听着两人对话的范宁开口了。
  五年前,范德沙夫收藏馆的整个产权变动过程都是存在重重猫腻的,从埃斯特哈齐家族的破产清算、到教会的公证、再到南希监护权的取证与判定......这比具体三五件藏品的黑幕更加触目惊心!
  当时南希本是家族唯一的未成年继承人,结果收藏馆的馆长却成了莱里奇,南希则被聘成了所谓“首席持锤人”,这背后的动机已经很清楚了!......借机控制!!
  她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很大的起伏过程,攥住桌沿的手指关节勒得发白:“谢谢你们.....事情过去了那么久,那群人什么都懂,法律、条款、财会......他们把事情做得那么‘合法’,该处理的地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你们还能调查到一些证据,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其实,不说有没有真正翻案的机会,即便翻了案,这范德沙夫收藏馆后续到了我名下,我也是保不住它的......”
  “保不住?”范宁皱眉望着她。
  “嗯,这里面的利益牵涉太多,即便没有莱里奇,可能也还会有另一个尼古拉耶维奇什么的,家族已经名存实亡了,我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南希的语调仍旧没有彻底平缓下来,她眼眸先是低垂,后仰起脸:“但是,总归是要让真正的公益人士们明白他们的丑恶嘴脸!如果成功,我会在下一刻就将整个范德沙夫收藏馆捐献出去!这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信不过维也纳,就捐献到帝国,尽管可能多少还是有黑幕,但总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一部分孩子们......我需要做些什么,请告诉我!”
  “配合我们作证就好。”麦克亚当小姐说道,“目前我们的证据已经比较清晰,但如果能进一步将它们串联成线,事实就会更加可信,有些细节我要再同你核对一下......”
  “你的父母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范宁想了想又补充问道,“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比如埃斯特哈齐先生在入狱之前的那一段时候......”
  南希回忆一番,摇了摇头:“那时我才十四岁,懂不了那些斗争黑幕,而且,最后那段时间,他们天天被调查问询,我好少能有和爸爸说话的机会,他只是交代不要冲动,把我‘稳控’起来对那些人是更保险的选择。嗯,倒是还有......”
  南希又继续思索:“爸爸最后还留给了我一本小书,可能是入狱前的纪念了,我一直贴身保管着,不过上面只是一些诗歌,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少年的魔号》?”麦克亚当接了过去。
  泛黄的小书封面图案上,画的是几位正在演奏各类乐器的天使,乍一看有些宗教壁画的质感。
  但掉色和破损过于厉害,比如那位边缘位置的天使,手中的小提琴琴弓都已经看不到了。
  记者小姐先自己翻了几下,又递给了范宁翻阅。
  《波鲁瓦的圣乔凡尼向鱼儿布道》《原光》《三位天使唱着甜美的歌》《赞美崇高理性》《夜莺与布谷鸟》......
  范宁翻阅的速度更慢了几分,有些诗歌让他觉得莫名似曾相识,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但的确,没有什么奇怪,通篇都是这些民俗诗歌而已。
  “嗯?......”
  但范宁逐渐感觉右胸处不知怎么变得越来越热,于是将内襟里面的一支银光闪闪的迷你长笛掏了出来。
  他都忘了白天在济贫院时,那对叫丽安卡和波列斯的小姐弟,临别之前给自己送了这么个小玩意!
  “等一下,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忽然——”范宁话音未落,手中的迷你长笛忽然爆开成了一团光点!
  第四十五章 “幻物”
  银色的、紫色的、红色的......
  长笛爆开化作的这些小小光点,逐渐从无序到有序,往《少年的魔号》封面那位演奏小提琴的天使汇流而去。
  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那位小天使的手中出现了一把琴弓!
  甚至光影质感表现得十分传神,即便在整体褪色的情况下都是如此——天使的右臂在演奏中离琴上扬,琴弓越靠上端,越散发着光亮,就像持着一支火炬!
  “不是,你是魔术师吗?”女记者看了范宁一眼,把诗集拿了过去,轻轻抖了抖,又摸了摸封面。
  没有任何问题,栩栩如生的小天使,像火炬般的手中琴弓,就是插画的一部分而已。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范宁一头雾水,和南希对视一眼,“也许埃斯特哈齐先生给南希姑娘留下的这小册子真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按理说南希姑娘家中的东西,也不会和一对济贫院里的孤儿姐弟有什么联系啊......对了,等等,再看一看后面......”
  既然诗集发生了这种不可理解的变化,范宁就赶紧再度揭开翻阅,果然,还不等看到后面的诗,扉页上就出现了四行之前不曾有过的文字!
  三人赶紧凑了过去——
  「des molochs augen brennen durch goldlugen,
  wo diebesblut der schmeissfliegen bund beschreibt.
  sieben spiegelbilder in diebes hallen zerspringen,
  des r"aubers glied verf"allt wie herbstlaub, das bleibt.」
  “这好像有点维也纳宫廷诗体的味道。”对艺术藏品领域涉猎颇广的范宁思索起来,“嗯......准确的说是以前巴洛克式的亚历山大体,采用的是六音步抑扬格,押abab韵式,南希小姐,这几行字不会是之前看漏了吧?”
  范宁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
  “绝对是新现出的秘密诗句。”南希毫不犹豫摇头,“这本小诗集我平日一个人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摩洛之目焚透虚谎/蝇灾契书沾染肮脏/七重幻物碎于殿堂/僭主之躯凋若秋霜......”麦克亚当小姐多读了两遍,“诶,这里面好像有些《旧约》里的隐喻,《利未记》里的密教邪神摩洛?《出埃及记》里的苍蝇之灾?‘herbstlaub’(秋叶)一词好像诗人歌德也喜欢使用......不过,具体是隐喻什么意思呢?”
  “我试着理解一下。”
  范宁沉吟片刻后深吸口气。
  “其实倒不用这么考究,如果这真是南希父亲留下的提示,往收藏馆的这些黑料上想就不会错......”
  “大概意思好像是说,神的双目看着这一切,莱里奇在占有这份不义的资产时,其实已中诅咒?如果有七重......还是七件?......叫‘幻物”的东西碎裂,他的躯体就会‘凋若秋霜’?嗯,难道是化为幻觉消散?......”
  听起来很离奇。
  但长笛、琴弓和诗集的异变,已经是发生在眼前的离奇之事了。
  如果这秘密诗句中记载的诅咒是真的,那倒是更加直接了当且大快人心的揭露途径。
  “可是,‘幻物’是什么?”麦克亚当小姐追问,“这节骨眼上我们去哪里找什么‘幻物’?南希,你家族里平日有什么‘幻物’吗?”
  南希疑惑摇头,范宁却是喃喃自语起来:“我倒是想起了几年前曾经经手过的一件古籍藏品,是一本梵文古籍,其中记载了一种叫做‘幻人’的事物......”
  “那又是什么?”对面两人不禁下意识问。
  “一种秘术吧,制造‘幻人’的秘术。”范宁回忆道,“大概说的是通过强大的专注力,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续虚构不存在的事实,创造原本应该只存在于脑海幻想中的人物或人格......好吧,不管什么‘幻人’还是‘幻物’,宗教古籍中的所谓‘秘术’么,真实性值得怀疑,我这些年经手的更离谱的藏品也不是没有,嗯?藏品?对了,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