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书墨温酒      更新:2026-01-21 15:57      字数:3152
  “喂,我们没床位了,医生这会儿都在手术室。病人的情况严重吗?”
  “先转到其他医院去吧,我们医院真没床了。”
  急诊科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对别人说“没床位”这句话的一天。
  他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接听的功夫只能麻烦同事帮忙看一下病人需求。
  “喂,急诊科……”
  等他电话挂断了,旁边的护士才说:“救援中心那边又要送病人过来对吧?看来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短短几个小时,车祸的、煤气中毒的、打架斗殴的……简直是意外大合集,现在连走廊上都躺着病人。
  “急诊哪儿有什么好日子。”急诊医生耸肩吐槽了一句。
  他踮着脚清点了一下这会儿的病床情况,靠在护士台前问:“护长,下午车祸的病人差不多都送上去了吧,有消息了吗?”
  护士长淡淡应了一声,默默摇了摇头,说:“医生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病人造化。”
  这是个讲求科学的时代,可在命运这件事上,总是有人控制不住的唯心。
  “滴——滴——”
  床边监护仪的声音缓慢,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无时无刻不牵扯着其他人的思绪。
  “病人情况怎么样了?”卢珉刚下一台紧急手术,踩着拖鞋风驰电掣地来了,歪头看到褚淮居然还在icu,冲监护室的护士招了招手,低声问,“小姚,他一晚上没走啊?”
  小姚护士摇头说:“褚医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一直看着那几个烧伤病人。”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卢珉随后又问,“你郑老师呢?”
  姚婷婷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在角落找到了同样忙得起飞的郑利,“那儿呢。”
  卢珉懂事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过去打扰,拐步走向同样很忙但脾气更好的褚淮,敲了敲特护病房的门。
  “褚医生,22床病人的血气结果出来了吗?”
  褚淮今天刚回医院,还没有系统排班,想到夜里医院指定是忙不过来,所以申请留下来帮忙。
  听到有人叫自己,褚淮的目光从病人的尿袋移开,望向隔壁的22床。
  “ards,血气分析结果很差,血氧一直上不来,无法自主呼吸。”褚淮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多少个人情绪,就好像他也是这个病房里的仪器。
  “难咯。”卢珉低头俯身瞅了瞅病人的排尿情况,心里多少有数了。
  病人伤得这么重,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他们做医生的肯定能不放弃就不放弃,除非……
  “郑老师、褚医生,22床病人家属来了,说想问问病人情况。”
  小姚护士的声音一响起,被叫到的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后,谁也没有推脱,平常色地往门口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icu大门,由负责重症科的郑利主动向病人家属交代情况。
  “你们好,病人家属是吧。”
  “病人特重度烧伤,伴有吸入性损伤并发喉痉挛,中间多次急性休克。医生做了紧急气管切开术,给她深静脉置管补液,左右前臂切开减张,目前还需要再进一步观察。”
  杜娟看了眼同他说话的医生胸前的名牌,强忍着悲痛颤声说:“郑医生,我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郑利没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病人现在还是昏迷状态。”
  “医生,您就和我说实话吧,我儿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杜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冲进icu亲眼看看。
  “您别激动!”郑利双手扶住绝望到企图下跪的杜娟,扭头给褚淮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说两句。
  褚淮斟酌了一会儿,选择如实相告:“目前病人的创面已清理完毕,大范围伤口使用医用猪皮敷料覆盖,后续等情况好转,再讨论植皮相关手术。”
  “情况好转是什么意思?”杜娟一把扑了过去,抓着医生要问个清楚。
  褚淮垂眸回应:“病人由于伤势过重,短时间内无法脱离呼吸机,家属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哎哟,祖宗诶!
  郑利见褚淮心直口快的,一点也没有安抚家属的意思,刚想拦着点,就被家属一把拽开。
  “什么意思!”杜娟紧抓着褚淮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扣着他的肉,随着语速加快,手劲越来越大,吊着嗓子大声质问,“是不是呼吸机一撤,人、人就没了?你说啊!”
  保安担心会发生医闹,正准备过来拦人,却见褚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劝阻。
  “医院紧急召集各科室会诊,全力救治您的儿子。但病人还未渡过危险期,您最好早做准备。”褚淮的回应冷漠又官方,毫无人情味可言。
  杜娟心口哽着的一口气越积越重,抽噎时差点晕过去,在保安的搀扶下,坐在了病房门口冰冷的铁椅上。
  她满是橘皮褶皱的手饱经沧桑,抓扣着花白的枯发,好似这条生命在以不见血的方式正在快速消弭。
  “我丈夫去年年底的时候,从工地楼上掉下来,摔成了半残,脑盖骨都裂了,到现在还躺床上。工地不愿意赔钱,硬说是我丈夫自己没戴安全帽掉下去的,拿了两万块钱打发我们。”
  “就前几天,我儿子听朋友说那个工地老板跑江心区来了,想来找他讨个公道……公道啊!”
  杜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爆发,肩挑着家庭重压的扁担,在得知儿子无力回天的一刻断裂。她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缩,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报警了吗?”褚淮问。
  杜娟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地说:“报了,警察也在找他。是我儿子一收到消息,就急着过来找人。”
  她能怨谁呢?只能怪他们一家命不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娟再次抓住面前医生的手,急声追问:“医生,你们真的尽全力救他了吗?”
  这话初听像是在挑事,其实是一位母亲想确认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褚淮面对着杜娟,极认真肯定地点头回答:“是的,我们所有人尽了全力。”
  杜娟听闻后释然地笑了,吸了吸鼻子,点头间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声:“我们老家那边要落叶归根的,我想……带我儿子回家。”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拖到我们回去?”杜娟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可她不希望孩子留在外面。
  万一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她的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这……”郑利的面色为难,心里很清楚22床病人一旦脱离仪器,大概10分钟左右就会停止呼吸。
  这点时间,离开医院都不够。
  褚淮却问:“你们老家在哪儿?”
  “褚医生。”郑利见势要拦。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病人抓住把柄,褚淮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递破绽呢!
  “江北,我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杜娟目光紧紧注视着应声的医生,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褚淮冷漠地表示:“带病人离开,需要家属签字放弃治疗,你确定好了就跟这个医生走。”
  他说着,手指向旁边的郑利。
  郑利瞪大了眼睛指向自己,在看到褚淮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冲病人家属招手说:“是,等您想好了,再和我说。”
  杜娟悲痛得从椅子上滑下,窝缩着地上号啕大哭,一旁彻夜等候的其他家属见状也心有不忍,默默流泪又抹去。
  “我的儿啊!”
  褚淮面无表情地返回病房,照旧如机器一般检查着病人情况,丝毫未被家属的情绪影响。
  只是在小姚护士攥着手走近时,他一成不变的面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沉痛。
  “褚医生,22床家属……”小姚说着,偏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将声音压到更低,“病人家属找郑老师谈话了。”
  虽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未必能听见他们说话,她还是不希望在病床边把话说得太直白。
  褚淮明白她什么意思,望着病人床头逐渐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目光平静如死水。
  他说:“麻烦给病人收拾一下,体面一点,再拿两袋生理盐水。”
  “啊?”小姚觉着这位新来的医生说话没头没尾的。
  最烦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医生了!
  不过,她听说这个褚医生来头不小,连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姚拿不定主意,把褚淮的原话转述给护士长,还以为会听到和她一样的吐槽,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护长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可以的,照医生说的做吧。”
  见小姚愣神没反应过来,护士长特意叮嘱了句:“等家属见完面,记得把滴速调到最慢,给他留足回家的时间。”
  闻言,小姚终于明白褚医生刚才那番话的原因,身体陡然麻了半边,垂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