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书墨温酒      更新:2026-01-21 15:57      字数:3043
  被称呼为教授的中年人僵着身体回转, 高空强风与内心压力使得他难以呼吸,力竭声嘶喊道:“我好好说话的时候, 你们是怎么说的?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们逼我的!”
  见跳楼者情绪更加激动,警察立即把这位知情人先带下去。
  楼下的缓冲垫已经就位,尽管警方一直在维持现场, 警戒线外仍挤满了围观人群。
  “都等半天了,到底跳还是不跳啊!”有人拿着手机对准跳楼者,眼里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掌握流量密码的期待。
  警员耳尖地听到人群里有人在拱火,立即手指向他告诫:“这位先生, 别拍了!”
  那人只觉得自己被冒犯, 立马将镜头对准了警察, 躲在屏幕后当理中客。
  “家人们, 你们看啊,现在当官的这么霸道,要不是我拍下这条视频, 普通老百姓连知情权都没有咯!”
  旁边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皱眉替警察说话:“是你在这边煽风点火,人家在执行公务。网络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戾气才这么大。”
  “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霎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到楼顶。
  天台下一层的窗户被人从里侧缓缓被拉开,一抹橙红身影动作利落地翻出,攀在灰白的外墙上一步步向黄教授脚下的位置挪去。
  外墙立面基本是石膏,随时都有开裂掉落的风险,消防员身上的护带是唯一的保命装备。
  “老贺,你的位置距离目标大概还有八步左右,再往前走就没有石膏墙了,得踩空调外机过去。”
  贺晏每走一步都先确认下一步落点,确保救援行动顺利进行,“楼上的人目前状态怎么样?”
  苏泽阳眯着眼远眺确认,与对讲机同步信息:“目标一直抓着栏杆,估计手快没力气了,各点做好救援准备。”
  “贺晏,你可能要快点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们的救援对象随时可能会跳下去。
  贺晏应声:“好。”
  不只是身为特勤主攻手的贺晏,在场所有救援人员在听到指战员提示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时刻紧盯着天台边缘,负责劝导的警察再次尝试谈话,可救援目标完全听不进去,俯瞰着这座冷漠无情的城市,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扑向自己热爱了一生的土地。
  冷风猛烈地灌入口鼻,迈向死亡的定局令他四肢僵硬,大脑在冲击下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从这里跳下去能获得所有人的关注,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价值。
  “嘶啦——”
  忽而一阵衣物的扯拽,他的身体停止了下落,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召回了他宕机的神志,怔怔地抬头向上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抓着。
  他还活着?
  贺晏单手扣着空调外机支架,使出全身力气赶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救援目标,向悬空的脚下喊话:“楼下有没有人,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未落,早早等在楼下的消防员就伸出手接应,将救援目标抱进楼。
  “贺队,人安全进来了。”对讲机另一头的背景音是窗户被带上锁扣的咔哒声。
  贺晏闻声朝底下望了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他转头确认退路,拽了拽安全绳,向另一端的队友打信号,“行,我原路回去。”
  意识到跳楼的人是真想自|杀,刚才还差点了掉下来,之前说风凉话的路人再不敢吱声,生怕出事了自己也得担责。
  亲眼看着消防员救下人后安全返回,警戒线外的大部分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更是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
  “太好了,人没事,救回来了!”
  任务顺利完成,贺晏爬墙的动作都轻快不少,扶着窗边侧过身抬脚一跨就踩实了地面,解除安全绳时才向警察问:“咋回事啊这人?”
  警察感谢地和贺晏握了握手,解释道:“他叫黄行志,是研究环境保护方向的学者,城建局、环卫局也经常找他请教,江心区有不少新建园区是参考了他的意见。前几年他一直待在沙漠,是这两年才回到沿海这边,说是想找合适树种。”
  贺晏顺手收好安全绳,指了指安全通道,示意下楼看看,路上又问:“那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是一脸无奈,手往兜里一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老城区不是改造嘛,黄教授的生态试验园也在改造区域内。按理说这种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如果不是危房,可以做适当保留,或者留出时间让他搬走。”
  他就是个小片警,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学术气息浓厚的试验园在,将来那片区域可以盖盖学校、产业园,未来发展肯定是不错的。
  他们刚刚和那位“知情人”打听了情况,对方是承包商那边派来的,应该是怕闹出人命,不好和上级交代。
  会干出半夜强拆这种事,只怕担心的实际上还是误工问题。
  警察说话间解锁了手机,打开相册给贺晏看照片,“但那个承包商为了赶工期,驱赶了一次不成,昨儿个大晚上开着挖掘机强拆了人家的温室。你看看,大棚的玻璃全碎了,试验田被轧成这样,听说里头有不少苗是黄教授这辈子的心血。”
  他不太懂这行,就是听说被毁掉的树苗里,有几种改造过的常青树,研究成功说不定能在内陆缺水的地方存活。
  “黄教授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结果一晚上的时间全给人毁了。气不打一处来,就跑这儿跳楼了。”
  负责警察说着,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脚步,给贺晏大概指了个位置,“黄教授的试验园在那儿,面积不大,灰扑扑的。”
  但就是那么一小片地方,承载着退沙还绿的可能。
  警察背着手叹气,“大概黄老是发现自己毕生心血全没了,就想用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吧。”
  这些老学究们挺轴的,可正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热爱,才更让人钦佩。
  “别救我了,让我跳下去吧。”
  房间里传出老人哀求的声音,贺晏和负责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见消防员拦在窗前,防止黄行志再想不开。
  “老人家,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您!”乐朗不清楚这位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但看着老人,他就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忍心看着老人失去生命。
  黄行志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哭也哭不出来,决然地说:“就算今天把我拦住了,我早晚也会跳下去的。”
  “教授。”贺晏说着,从黄行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向下望,底下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窗,续说:“真跳下去了,或许是会成为近期的社会热点,但这阵风一旦过去,还有谁记得呢?”
  现在是网络时代,人们随时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掌握风向和潮流,无所顾忌地发表观点。
  如果刚才他没有救下黄教授,网上的确会有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更刺激更骇人听闻的热点淹没,那么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教授,人是没有第二条命的。”
  他的话犹如鸣锣在黄行志脑海中回荡,怔愣在原地沉默许久,丧气地低下头闷声说:“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警察上前一步,坚定地保证道:“教授,您试验园被毁的事警方会介入调查,并向相关部门举报肇事承包商。但案件的证据链,得麻烦教授帮忙提供。”
  贺晏领会地笑着点了点头,让黄教授有事可做,确实是缓解轻生念头的有效方式。
  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