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作者:云城君      更新:2026-01-21 16:45      字数:3047
  吕九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发直,恨意喷涌。
  他想……
  他想把红罂花塞进罗浮屠的嘴里,想将罗浮屠活剖了皮,再把滚烫的热油倾倒在对方的身上,砍掉他的四肢剁成泥喂狗。
  他要让罗浮屠痛不欲生,不得好死,要在罗浮屠死后鞭尸,再将他挫骨扬灰。
  罗浮屠对上他的眼睛,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癫狂大笑宣布:“小九儿,不愧是我的好孩子,你绝对能成为下一个罗浮屠!”
  吕九瞳孔急剧一凝,呼吸凝滞。
  它身下的影子忽然痛苦地扭曲起来,身体膨胀变大,逐渐盖过丛林,比楼房还要高大。尾巴和长鳍疯狂拍打地面,痉挛抽搐,像极了一头搁浅的鲸鱼。
  罗浮屠趁着吕九刹那失神,猝不及防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河边的方向用力一撞。
  吕九仓促扒住河岸边,双手手指深深地掐入阴冷的污黑泥沙,被罗浮屠用力按下脑袋,拍入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腥臭的河水涌入吕九的口鼻,他猝然呛了一口水,冰冷的水流争先恐口地将气腔灌满。他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在浑浊的河下,隐约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影。
  村镇沿河建立,河路分叉极多,平时是村人们赖以生存的水源。
  然而这一处下流河无人靠近,只因这里是弃尸埋骨的地方。
  河床下水草横生,大大小小的尸骨缠绕在一块,凝聚成不规则的尸团。它们被卡在岩石中,随激荡的暗流不断摇晃。
  大部分尸体被鱼吃得差不多了,少部分还残留血肉,但是被泡得肿胀发白。
  几双没有瞳孔的眼窟窿往上抬起,看向吕九,只剩枯骨的手臂飘在上方,手指轻晃,仿佛在向他靠近,又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吕九混乱的视野再次扭曲。
  他在浮囊的尸堆里,看到了一道巨影。
  九岁的吕九初次登上轮船,躲在货仓。夜深人静,他被冻得睡不着觉,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无意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空灵的长鸣。
  他愕然扭头,通过舷窗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苍茫静谧,映衬得汹涌的大海如画恬静。
  他震撼地看到一只巨物跃出水面换气,遮天蔽日,不受约束,一个起跃,便掀起几丈高的海潮。
  他乘坐的大型轮船受到海浪波及,不断摇晃,船员游客纷纷惊醒,在甲板走廊慌张乱跑。
  他哇的一声瞪大眼,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掌也搭上去,双眼放光,亮堂堂,恍惚中将那巨物惊为神祇,心生强烈向往。
  后来。
  十岁出头的吕九无意在报纸中看见鲸鱼搁浅的报道,错愕发现,原来那样巨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死。
  后来。
  十二岁的吕九习惯了他人的惨叫。
  十三岁的吕九习惯了死亡。
  十五岁从军的吕九习惯了杀人。
  十六岁的吕九习惯了把人命算作平常的数字。
  再后来。
  不满十八岁的吕九被罗浮屠按进水里,濒临窒息,恍惚看见一道巨影挤入河道,怎么都出不去。
  它疯狂挣扎,结果被嶙峋岩石卡住双鳍,在狭小的河床下越陷越深。
  巨影仰头,终是发出一声绝望的鲸鸣。
  ……
  红阴剧院的剧目表无端抖动,燃起一股火焰。
  在高温的烧灼下,票面上《荒河巨影》四个黑色大字如蜡烛般融化,露出底下的真实剧名。
  《鲸出大海,困死于河》
  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
  谢叙白悬在半空,伸手要将水里的吕九拉上岸,却如同摸进没有实感的幻影,手掌从对方的身体一穿而过。
  耳畔传来一段婉转动人的曲调,谢叙白闻声回头。
  红影不知何时出现,以山涧青松为戏台,立在不远处唱曲,续说这往昔因果。
  以红影为界,世界好似被一分为二。在他身下,是大火滚滚,硝烟弥漫,在他头顶,是凄冷天穹,昏暗无光。
  他形单影只地悬在那,好似一支火海中摇曳的枯枝。冷风呼啸而过,金丝红绸的戏袍翻飞,鬓发散乱,寥寥哀寂。
  两人视线无声相对。
  环绕在红影周边的朦胧雾气逐渐散开,显出真容。只是面具未摘,分不清脸上具体是何种神情。
  唯能看到那双狭长的含情目闭了闭,复睁开,冲着谢叙白如常弯起,掠过底下的罗浮屠和吕九,嘴角缀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仿佛在对谢叙白说。
  别看了,过往而已。
  不值得在意。
  眼前的景象一阵摇晃,触目可及的人事物皆变得虚幻透明,代表着这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然而戏至终幕,故事却没有结束。
  红影来到谢叙白的身边,视线下移:“你若要审判我的罪,接下来可得看仔细。”
  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不稳。
  类似的情绪在吕九第一次杀人时出现过。当时罗浮屠将吕九和其他人逼入囚牢,随手丢进去一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人能活,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叙白欲要使用精神力蒙混所有人的认知,红影却突然出现阻拦,笑盈盈地叫他不要管,看清楚一些。
  他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情般轻松,又仿佛已经诚心诚意地认服,所以能在阐述自己罪孽的同时,大大方方地接受谢叙白的审评。
  可红影到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叙白。
  那么多年过,他还是做不到在面对过去时心如止水,也不知道谢叙白早已看穿他的外强中干。
  ——比起将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红影更想拽着谢叙白马上跑,让过去就此蒙尘,什么都不要看见。
  什么坦然释然不在意,那都是假的,真实的他还是怯弱得不像话。憎怨过往,憎恶自己,回避事实,害怕谢叙白的疏远厌恶。
  谢叙白回看色厉内荏的红影,对上那双无意识轻颤的瞳孔,忽地眉宇轻扬,语气一如既往:“这是当然,毕竟说好了,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他没等红影再开腔,探手在对方的腕下虚捞一把,竟凭空捞来一截金色手铐,另一边正铐在红影的手腕上。
  红影怔住,蓦然反应过来,冲谢叙白瞪眼:“你——”
  开戏前,谢叙白许是看不惯他张狂的样子,将精神力凝实铐住他,不一会儿这副手铐便消失了。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红影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这玩意一直在他的手腕上!
  红影简直气笑,隐约感到委屈,咬牙切齿地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完了,难道你还怕我中途不认账,扭头跑了不成?”
  “怎么会?跑再远我都能给你抓回来。何况诡王行动范围受限,你也跑不掉。”
  谢叙白幽幽一叹:“但你总是怕我会中途跑掉,把你丢在原地置之不理,不是么。”
  被一语道破内心所想的红影浑身一僵。
  许是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东西,所以对仅剩的一切都偏执到极点,亦容易患得患失,看上去浑不在意,心里早已恐惧了千千万万遍。
  谢叙白无奈弯眸:“吕向财,你讲讲道理,八年时间,我陪你从小长到大,要想走早就走了,还会等到现在?还会因后续的几场事件动摇?”
  说完,他捞起手铐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影再度一怔,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谢叙白的手指。
  如玉指尖往下一按,锁扣咔哒合紧,好似洪钟在耳畔轰然敲响,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嗡嗡杂音。
  他傻愣愣地抬起头,满腔恼怒委屈瞬间变成难言的滋味,一时忘记开口。
  谢叙白举起手晃了晃,震感通过镣链传到另一端。红影下意识看向手腕,虚化的手铐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坠在腕骨,传来沉甸甸的暖意。
  谢叙白拍拍他的肩膀,淡笑道:“行了,这下你我都跑不掉了,安心看下去吧。”
  在罗浮屠将吕九按进水里的几秒后,特等射手找准时机,“砰砰砰!”齐齐开枪,顷刻间将罗浮屠打成个筛子,血雾喷洒。
  吕九感受到压力的松动,强忍窒息带来的眩晕,反身一胳膊肘击中罗浮屠的头骨,将人打飞。
  他艰难撑起上半身,头发湿哒哒,脸上全是水,呼吸都冒着湿冷的寒气,模模糊糊地看清楚罗浮屠在哪儿,又踉跄地扑过去,牟足劲儿挥拳狠打。
  直至拳头上沾满粘腻的血丝,罗浮屠颧骨碎裂,脸上血肉模糊,再无半点声息,吕九才颓然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呛咳不止,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岑家舅舅带着大部队赶来,一眼瞧见亲兵背上奄奄一息的吕九,急忙将人送进当地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