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作者:云城君      更新:2026-01-21 16:45      字数:3022
  看见这一幕,上百道怨魂高声尖叫,扭身落荒而逃。
  谢叙白原地不动,抬眸顺势看去。
  无数道金色锁链飞射而出,穿透阴霾般浓郁森冷的黑雾,编织成天罗地网,将它们挨个捆住,拽回来摔在地上。
  怨魂们遭殃,小触手痛快极了,扬眉吐气地笑:【这才对嘛!这才对嘛!就该狠狠地揍它们一顿!把它们打怕,打服!】
  若非它只有一个触手尖尖,此时早已快活地鼓起掌来,夸赞人类杀诡的英勇身姿。
  小触手扭头兴奋地对宴朔说道:【白白一个人太累了,我去帮他杀几只吧!】
  “杀?”宴朔一声轻呵,嘲笑它的天真,“如果只是单纯地杀掉这些怨魂,哪用这么麻烦?”
  不需要小触手上赶着当显眼包,祂抬一抬手指,就能将整个红阴古镇摧毁。
  可是——
  宴朔看向刚才那只怨魂“死掉”的地方。
  其他怨魂被谢叙白干脆利落的手段吓怕了,头也不回地四散逃开,乃至于没有一只怨魂注意到,火焰燃尽后并非空无一物,还留下了一道缥缈的青烟——一个被超度的魂灵。
  白色魂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遵循金光的指引,安详地升上天际。
  佛有怒目金刚。
  和其他慈悲为怀的菩萨佛陀不同,怒目金刚身披虎皮,头戴骷髅冠,手持各种法器,以愤怒的神情和威猛的形象被世人广而告之,扬名六界八荒。
  怒目金刚超度恶鬼,不靠诵经,不靠劝说,而是手里一柄无坚不摧的降魔金刚杵。当头一棒,震山喝海,逼得万千厉鬼放下恶念,胆颤地俯首皈依。
  世人皆以为怒目金刚凭勃然怒火和雷霆般的杀伐手段灭鬼,却不知金刚亦心怀对众生的慈悲心和保护欲,非灭鬼,是度化,威力皆来自于心中信念和对正法的奉行。
  所以不一样。
  宴朔动手,那些怨魂会在力量的冲击下魂飞魄散,化为涣散的能量,流散各处。因其怨念未消,大可能变成喂养其他诡异的饵料。
  而谢叙白爱护世人的意志几乎成为一种信念,无法撼动,坚不可摧。
  以这种信念为根基催动精神力,与怒目金刚法相契合,方能引动规则,铸造出佛谕中的纯净琉璃真火,强势涤尽恶鬼的怨恨和痛苦,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超度。
  所以此时此刻,小触手的帮忙无济于事,那帮留守的诡王没法帮谢叙白缓解半点压力,祂也不能上前横插一脚。
  唯有谢叙白能做到。
  宴朔目光转移,定格在谢叙白的身上,瞳孔深处轻微颤动。
  谢叙白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几乎成股地顺着侧颊流淌而下,手背鬓角青筋突显狰狞,无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全身骨骼在剧烈的疼痛中不住战栗。
  天穹之上,数不清的金晕光圈微微闪烁,如万千星晨,散着温暖的亮光。
  那代表谢叙白在超度这些恶鬼的同时,从未有一刻停下为善魂承担痛苦,调出过往,抚慰心灵。
  诸多怨魂不堪重负的苦痛皆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除去掐住手指,剧烈地换上几口气,脊背依然笔直,双眼仍旧灼热如烈阳,驾驭金火的手更是稳若磐石,不曾有一丝颤抖。
  谢叙白笑着说:“不是让我救你们吗?来。”
  “你别逼诡太甚!”
  怨魂潮怒吼,奋死抵抗。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奔腾的巨浪轰然冲刷无边幻戏。所有怨魂眼前顿时变成金黑焰浪交织的世界,在一波又一波的对撞中,爆发出刺透眼睑的强光!
  【白白,白白!】
  小触手看得提心吊胆,突然它被丢在冰凉的椅子上,身上被设下禁制,动弹不得。
  小触手愣了愣,看见宴朔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冲进幻戏,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混蛋!你不是说看着就行吗!放开我,我也要去!白白——】
  幻戏中,强光散去,无数怨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声嚎叫。一部分怨魂被直接净化,留下纯净的魂灵茫然四顾,化作流星飞向天穹。
  只是重伤的怨魂仓惶后退,以谢叙白为圆心,腾出大片的空白区域。
  没有鬼魂胆敢吭声,现场陷入死寂,无数双眼睛惊惧交加地盯着正中央的人类。
  它们曾经见过人类,弱小到能轻易逼疯,一爪子就能撕碎!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他他——真的还能算人类吗?什么人类能强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虽然还能站着,却力有不逮,轻微摇晃着,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抵住谢叙白的后背,大掌箍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谢叙白始料未及,抬头看见宴朔轮廓深邃的下颔线。
  宴朔的目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凝视那些怨魂,脸皮绷紧到微微颤抖,箍着谢叙白的手臂肌肉鼓起,劲瘦指节几乎掐入他的肉里,像是一头濒临狂暴的雄狮。
  在谢叙白的观念中,金丝眼镜和宴朔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恍惚之下,第一反应是皱眉抗拒,催动精神力想将对方推开。
  结果手腕一紧,竟是金丝眼镜突然化作坚硬的黑色手铐,将他的手腕和宴朔的手腕牢牢地铐在一起。
  谢叙白瞳孔凝滞,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但下一秒,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金丝眼镜和宴朔身上传出的情绪波动,愤怒,心疼,竟是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
  金丝眼镜没有背叛他。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到,为什么会理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体。
  谢叙白被宴朔勾着肩膀,按进对方的胸膛,浑厚蛮横的雄性气息将他包裹,在金焰尚未散尽的余热中,点燃一股隐晦幽深的燥热。
  谢叙白沉默地喘上一口气,嗓子有点干,伸出手,覆盖上宴朔青筋暴跳的手背,玩笑般说道:“宴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现在很想打我一顿。”
  手背突起的狰狞青筋,在谢叙白温柔的按揉中一点点平复下去。
  宴朔低头看向谢叙白,和他清亮莞尔的眼眸对在一起,半晌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不。”宴朔道,“你要往后排。”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不容抵抗的威压如滚雷般砸下,引起环形气浪涤荡而出,幻戏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除却谢叙白还有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及那些善魂,所有怨魂恶鬼均在巨大的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横梁,砸破墙面,红阴剧院二层往上直接垮塌,砖瓦四溅,震响不断。
  裴玉衡等人反应极快,动静爆发前便站起身,快速躲开掉落的碎石断木。
  看见谢叙白掉出幻戏,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裴玉衡心脏一颤,快步往前,担忧至极地大声询问:“阿白,你怎么样?”
  谢凯乐则看着现身的宴朔,愕然地瞪大眼珠子:“三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平安想也不想地跳下二楼,对漫天怨魂龇牙咧嘴,冲着谢叙白飞跑过来。
  谢叙白快口回应:“我没事!你们先不要靠近!”
  再回头,就看见宴朔操纵着更纯粹厚重的黑雾,将奄奄一息的怨魂全部抓来,丢到自己的面前,垒成小山一般。
  宴朔“体贴”提点:“都在这里,你将力量集中凝聚,一把火便能烧个干净。”
  谢叙白看着那些哀声低叫、哭爹喊娘的怨魂,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多谢宴总。”
  宴朔听出谢叙白话里压抑到极其细微的痛吟和小声抽气,看他半响,掌心覆盖在谢叙白的眉心。
  男人的掌腹宽厚坚硬,带着一层薄茧,压在谢叙白苍白的皮肤上,略显粗糙,稍一剐蹭,便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识念在侵入他的意识,出于对宴朔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没有抵抗。
  很快那股力量开始肆虐,像汹涌的海啸席卷天地,除却维持识念清明的意识海,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个角落。
  阴冷、幽暗、缄默,构造出一种另类的安宁。
  像是回到和宴朔初见的那天,他猝不及防被海浪卷入污垢海深处,一切嘈杂的声响都被海水覆盖。
  他不再疼痛,不再难受,唯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从皮肤滑过,身体在下坠,下坠,直至坠入无边的静谧。
  也是这时,宴朔捏了捏谢叙白的后颈。
  微弱又强势的动作让谢叙白骤然清醒,找回神智,艰难地扣住宴朔的手腕。
  他感觉自己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几乎被那股力量给冲得醺然,指尖不稳地轻颤:“……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