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知更更      更新:2026-01-24 15:28      字数:3152
  已经死了。
  跟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一样,死在了自己面前,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谁都救不了。
  体温一点点流失,江叙在分不清是失血过多,还是旧事翻涌带来的晕眩中,只看到深蓝的天幕中,飘飘洒洒的雨雾。
  ·
  凌晨五点,s市医院急诊楼的灯光白得刺目。
  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贺闲星缩在冰凉的长椅上,全身尽是尚未干透的血迹。
  他垂丧着头,出神地盯着自己不断刮弄裤腿布料的手指。
  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贺闲星就像是没有听见。直到领口被来人一把拽起,他才踉跄了两步。
  “他怎么样了?!”
  贺闲星抖了抖眼皮,神色恍惚地看了一眼沈聿成。“还在抢救。”声音干哑到让人一时间难以听清那惨白的嘴唇里说出的是什么。
  沈聿成盯着他,一双手攥得发白,“邹昊呢?”
  空气凝结了一瞬,“……死了。”贺闲星低声说。
  “死了……?”
  沈聿成有片刻的茫然,但那一丝茫然转瞬就被愤怒压下,他蓦地发力,把贺闲星压到瓷砖墙上。
  “是谁让你们去查的?你凭什么带他去见邹昊?!”
  放在贺闲星肩头的手指收紧,骨节被掐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到底要对江叙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
  贺闲星犹疑地抬眼,“害死他?……”他对上瞠目欲裂的沈聿成。
  “你说我害死他?”贺闲星呵呵一声冷笑,“是谁要害死他你心里不知道吗?!”
  沈聿成微微一僵,手上的力道散去,贺闲星抓住这个空档,反手就是一拳,直直朝沈聿成的脸颊砸去。
  沈聿成被打得偏过了头,往后摇晃了几步。
  “邹昊提供的证据我全都给了你,”贺闲星上前逼近,揪起沈聿成的领带往下猛地一扯,“施工记录、人员名单、考勤表,一整摞的证据全在你那,你为什么不查?!”
  拳头又落了下去。
  “是不敢吗?你是不敢,对吧?”贺闲星一拳一拳往下砸在沈聿成身上,“如果不是你懦弱无能,江叙会遇到这种事吗?!”
  他嗓子越发哑了,“五年前你不就已经抛下他跑了吗?怎么,国外待得不舒服,五年后又要抓着他来查案了?现在案子查下去,发现马上要查到自己爷爷头上,就开始假装眼瞎了,是吗?”
  沈聿成被一连串的话问得愣在原地,但他很快抬手将贺闲星推开,反手把人按在墙上回敬了几拳。
  “你到底懂什么?”拳头挥在贺闲星的下巴上,两人扭打间倒在长椅前,椅子被撞得翻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你就是个第三者,”沈聿成压住贺闲星的手腕,公仇私恨让他声音逐渐失控,“你凭什么装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凭什么对我和江叙的关系说三道四?!凭什么说跟我爷爷有关?!”
  他又是一拳砸在贺闲星的脸上,贺闲星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哈哈哈……沈聿成,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贺闲星边说边拧过身,借力翻身压住沈聿成,“十几年前李沛文他算个屁!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当年就凭李沛文一个协查员,有什么权限把四十多条人命压下来?!”
  “他就是个专门干脏活的打手,”贺闲星用力挥动拳头,“现在脏活干完了,要有人背锅了,就把他当成弃子推出来,而你爷爷,躲在后面片叶不沾身,这个套路你会不懂吗?沈聿成公诉官!”
  他咬牙一字一顿强调沈聿成的职衔。
  沈聿成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血丝红成一片:“那你知不知道,当年s市靠顾俊衍的项目撑起了多少基础建设?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
  “知不知道那几年全国的资金流向都在往北迁移,稍微一点负面社会舆论就能把s市的投资环境打回解放前?!”
  沈聿成重重道:“压下这件事,不是爷爷一个人的意愿!是整个系统的决定,是政治的考量!而他老人家背后要抗下多少的政治压力、要面对多少可能掀起的社会舆论、要跟上上下下多少个部门协调,这些,你又知不知道?!”
  贺闲星的手悬在半空,嘴边浮起冷冷的笑意,“所以呢?那几十条人命也在政治考量下,被简化成了几组虚伪的数字?”
  沈聿成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他喉头滚动了数个来回,一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好似在这几个来回中被全部咽了下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死了,”他声音发紧,“爷爷说,后面的抚恤金、安置、补偿,都会有专人跟进——”
  “杀邹昊和江叙灭口,也是专人跟进的一种吗?”贺闲星打断了沈聿成。
  沈聿成怔住,“不是的……”他拧着眉,眼眶发红,“内部会议过后,我已经特意安排他退出工地案的调查了。是你——是你非要缠着他去找邹昊!是你害死了邹昊!是你伤害了江叙!”
  “沈聿成,伤害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贺闲星冷冷道,“你根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不配?”沈聿成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贺闲星皱起眉头。
  沈聿成笑声里的讥讽更甚,“难道想用你弟弟的死,一辈子把江叙绑在「愧疚」里吗?”
  他推开贺闲星站起来,目光居高临下落过去,“我劝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他现在对你的纵容和忍耐,全都只是出于「愧疚」。烦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傅先生。”
  “呵呵,那你呢?”贺闲星反击,“你的优越感不就是因为比我多个孩子吗?如果没有桐桐,你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你敢想吗?”
  “哼,无论我敢不敢想,桐桐都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认可你的话,沈先生。不过那个家里,也不一定就要有你吧?”
  “你!”
  两人僵持着对峙,急救室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看向走廊上的二人。
  他们扭脸过去,赶紧问:“医生,江叙怎么样了?”
  那医生被眼前两个满脸挂彩的男人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大出血。不过万幸子弹没有命中脊柱胸膜这些关键部位,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对了,你们哪位是江叙的家属?”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同时开口:
  “是我!”
  “我。”
  医生迟疑地扫视两人,“到底是谁啊,过来签个字。”
  贺闲星忙从地上爬起身,“医生,是我!我是他男朋友!”
  沈聿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帽子,把人拉住,“不对,医生,我才是。我是江叙老公。”
  “哈?”贺闲星不屑地甩开沈聿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婚了,还搁这以老公自居,沈聿成,你脸可真大啊!”
  沈聿成没理他的挑衅,快步上前跟医生表态:“医生,我是江叙孩子的爸爸。”
  医生“哦”了一下,又看了眼脸上青红不定的贺闲星,然后对沈聿成点点头,“那你来吧。”
  第59章 选择
  手术过后, 江叙连着数天都处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是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很短, 有时说不上两句话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再次从混沌中睁开眼, 病房里光线昏黄, 只开了一盏壁灯。江叙转过头, 沈聿成坐在床边, 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昧, 一双灰蓝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白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响动,他才回过神, 垂眼看向江叙,“醒了?”
  “嗯。”江叙想撑起胳膊,但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贺闲星呢?”
  沈聿成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眼中冷冰冰地:“他被带去做笔录了。那个杀手被砸得面目全非, 前两天才从icu里出来。”
  江叙反应过来, “他被拘留了?”
  “嗯, 涉嫌过度防卫。”
  江叙皱了皱眉,“出了人命,过度防卫和正当防卫的界限是很模糊的。”
  沈聿成明白江叙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把贺闲星捞出来,但他没有接腔,只说:“你不如关心一下自己,伤口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江叙点点头, “好痛。”
  “贯穿伤,能不痛么?”沈聿成掌心抚在江叙脸侧,替他理顺凌乱的额发, “子弹再偏一点,你的命都没了。”
  江叙不知是被那动作抚弄得发痒,还是只单纯地想笑一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还笑得出来,”沈聿成收回手,“饿不饿?”
  “不饿,”江叙说了几句话,又想睡了,“有些困,有点渴。”
  “我去给你倒水喝,你先别睡。”沈聿成起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江叙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