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
喜酌 更新:2026-01-24 15:55 字数:3175
“什么赚钱也是为了家里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局里上个月已经把你从案子上彻底撤下来了,我看你是疯了,彻底地疯了,大过年的,所有队里的人都放假了,就你还在追线索。”
“什么线索啊?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专家都不认可的东西,那叫线索吗?你能不能别那么刚愎自用,好好听从上头的安排?私自走访调查,再叫人举报了,你这就是自毁前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眼里就从来有过这个家。你要是为了我们娘俩好,就不会在我怀孕的时候,把你们单位分你的三居住宅名额主动让给其他人。”
“我就算了,这破房子上的霉菌多大了,孩子才多小,你就不怕他得病?”
“别人家的男人,都是把好东西紧着老婆孩子,你呢?什么都是先让给外头的人。我告诉你,这学区房必须换!不是你拖着就能算了的。”
“有你没你,我借钱也要买。那边环境好,离你工作单位也近……”
“我怎么庸俗了?我为了咱们三的好就是俗,你呢?你倒是清高,满口理想主义,其实连身边儿最亲近人都照顾不好,就是虚伪的狗屁!”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因为那头的父亲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起初没有任何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那样硬邦邦的,压在棉被上,让迟钰的小胳膊小腿都发麻。
就在迟钰想要动一动头,把眼睛露出来时,啜泣声像小虫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八蛋。这个王八蛋!”
夏文芳的眼泪顺着睫毛一颗颗砸在手机上,她一边用手指反复拨打着迟波的电话,一边哽咽着骂他:“我嫁给你真是倒了血霉。孩子生日不回来,过年你也不回来,你不着家你还有理了……”
电话拨不通,一直处于占线状态,夏文芳疑心丈夫把自己的号码拉黑了,又将电话拨到了局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值夜班的小付,迟波的徒弟,警校刚毕业的大学生,上个月夏文芳才见过一面,来家里替迟波拿换洗衣服。
听到小付的声音,夏文芳清了清嗓子,没把坏情绪带给外人,先是问了一下迟波的状况。
得知他正在和疑似受害者的家属打电话,她愤怒的眉毛又重新舒展下来,她只是简单嘱咐小付,转告迟波除了后天要跟她一起去新楼盘看房外,她还给迟波约了明天上午去市医院看骨科的号。
“你师父这几天不是一直说他肩膀疼吗?我专门给他挂的专家号,小付,你提醒他明早一定要上医院。那挂号的钱可退不了。”
再次结束通话,夏文芳用手指揩掉面颊上的眼泪,整理了看一下耳边的碎发,这才握着电话重新走出房间。
迟钰在被子里憋得脸颊通红,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翻腾出来,大口大口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呼吸。
他心里很难过,一方面是因为父亲失约,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流泪,每个小孩子都不愿意自己的父母吵架,他也不例外。
睡觉之前,他脑子里全是母亲说过的话,钱和工作,和当男人要对家庭好的那点事儿。
可是思来想去,那些道理像谜团一样将他困在雾里,他知道钱能买房,也知道人的日常出行都要用钱,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抓坏人,明明是值得嘉奖的好事,但妈妈却说他对别人好,就是对家里的坏。
这些道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直到他睡着,发了梦,也没想清楚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不过梦倒是个美梦,没被晚上的坏心情影响,他梦到窗外下起了他最爱的鹅毛大雪,而迟波风尘仆仆,带着他的生日礼物连夜赶了回来。
客厅上挂着的时钟还没行至十二点钟,迟钰的生日未过,迟波最终还是遵守了与妻儿的约定。
梦里的夏文芳一直笑盈盈地为迟波擦拭身上的积雪,迟波先是将迟钰从床上扛到了自己健硕的肩膀上,然后又对着妻子的面颊狠狠亲了一口。
“快拆开看看!”
周遭的画面色彩浓厚,各种家中的陈设均禁得起推敲,迟钰在梦里信以为真,快乐得像是骑着云彩,心脏忽上忽下,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头上的雪花无论母亲怎么擦拭都纹丝不动。
“哇,是诗集!”
一本《海子的诗》在孩童的手掌之间颠来倒去,夏文芳埋怨地,轻锤了一下的丈夫的肩膀,但迟波还是那副灿烂的笑脸,他得意地对着妻子说:“这可是我托了好多人才找到的初版。扉页上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真的!妈,你看啊!这里写了,海子!”
迟钰兴奋地嚷着,向母亲展示着书中珍贵的签名。
忽然,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客厅里所有的物品都模糊了,迟波的笑脸突然染上一种浓重的悲伤。
他还是在笑,但是眼泪来得突兀,邹然顺着他的眼角涌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火焰上。
“狗狗,爸爸对不起你,文芳,我爱……希望你幸福。”
第21章 炙热
迟钰虽感古怪,但没能向父亲问出那个为什么要道歉的问题,因为周遭的梦境突然随着耳边母亲遥远的呼唤而化成了一片齑粉。
迟钰揉着惺忪睡眼被母亲揽在怀里,夏文芳半搂着儿子的脖子,轻轻拍打着迟钰的胳膊,鼻腔内竟然还充斥着那种几个小时之前哭过之后的鼻音。
她的声音不自然,正在唤他醒一醒。
透过夏文芳的发丝,迟钰一眼就看到未拉紧的窗帘外,皎洁的月光下,对面的楼顶积累着一片厚厚的反光的白。
时间显然已经过了十二点,更像是凌晨,但看到雪花,迟钰一下就咧开了唇角,带着欣喜地询问母亲。
“妈,下雪了!我爸是不是给我带礼物回来了?”
“我都梦见了,一本诗集,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夏文芳耳鸣,暂时失了聪,没听见儿子的话。
看到迟钰醒过来,她很快松开他的身体,低着头把手边的袜子麻利地套在迟钰的脚上,她的声音发闷,咀嚼在齿间,有种失去水分的萝卜干的质地。
“狗狗,你爸爸在医院,我们现在去见他。”
迟钰最终没能在生日那天卡着时间见到迟波,他和父亲翌日清晨迟来的一面,是在医院内的太平间。
他的生日愿望被实现一半,迟波再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在警局加班查案了,他被长久地“开除了”,但迟钰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爸爸。
大年初一,矿务局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警方深夜收到群众举报,由迟波带队突袭了犯罪分子用于关押杀害分尸受害者的秘密据点。
除了逮捕到四名犯罪嫌疑人外,抓捕过程中,警方还成功解救了一名被囚禁在废弃收购站的受害者。
但在追捕主犯的过程中,迟波因动脉夹层破裂,错过治疗黄金期,抢救无效身亡。
在父亲的吊唁会上,迟钰观察着那些不停握住母亲双手的大人们,突然顿悟了那晚他始终没琢磨明白的道理。
每一个前来慰问,拍照,记录,采访的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很悲伤,但那种浮于表面的伤感不过是种背过身,就很快就能从脸上抹掉的情绪。
迟钰知道,他们所感到的痛苦不及母亲和自己的万分之一。
父亲选择的理想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这种苦果却要由最爱他的人来承担。
不能延续的喜爱变成了憎恶,未完成的期待变成了怨怼。
大概是从那天起,迟钰没再抬头看过夜晚的星星,偶尔有人夸赞月亮的阴晴,他也只是匆匆一眼,又重新玩起手里的魔方。
葬礼结束,夏文芳没有像外人预料的那样,自怨自艾,精神崩溃。
相反,她异常冷静,照常上班,精力充沛,甚至主动要求周末加班,就是为了多拿点公司的补贴费。
失去了丈夫的收入,她也没放弃自己制定好的计划,新楼开盘当日,她用所有的积蓄加上迟波的丧葬费,又东拼西凑了不少借款,拿下了那套她为儿子上初中准备的学区房。
母子俩从发霉的筒子楼搬走前后,夏文芳一直在为还清买房借的钱而奋斗。
工作中,她以更严格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主动学习那些向来在水利运用中难以被攻克的知识。
耳濡目染,钱变成了迟钰想得最多的东西。
钱能避免争吵,钱能换来健全的家庭,钱也能换来大人对待生活的游刃有余,钱等于幸福。
因为从电视报纸多方渠道得知理科类竞赛可以得到丰厚的奖金,他先后参加过儿童奶粉品牌赞助的少年魔方赛,智能手机品牌赞助的智力快答赛,最终回报最大的还是奥林匹克学科竞赛。
在奥数中获奖,不止让他在后来高考时加到了十五分,还因为他在学习的过程中成绩一直出众,当地一家做课外辅导连锁的老板每个月都赞助他五百元生活费,就为了让他持续在自己的辅导班内上奥数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