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者:叩门四下      更新:2026-01-24 15:57      字数:3089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