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6:13 字数:3134
林雪球抬眼看他。他靠在沙发里,语气平静,眼神也不躲避,像是在聊菜市场听来的八卦,“我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签协议,按手印。”
“那纸现在还锁我保险柜最底下呢。连‘袁金海的野种不得踏入金海湾大堂’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袁签得贼痛快,跟买卖似的,签完也就懒得装了。我妈呢,天天把牌摔得震天响。有时候三天不阖眼,阖眼就躺两天,饭都省了。”
袁星火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林雪球却没笑出来。
他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在菜市场遇见的那只野狗,腿断了,窝在墙角,看到人来,还摇尾巴。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我就这么留在了平原。不是怕我爸再作妖,是我妈她……”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语速缓下来,“她半夜喜欢坐在阳台上吹风,穿着睡衣,一动不动。风把她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个随时要飞远的风筝。”
林雪球轻轻咬住下唇,那画面像是从脑海深处窜出来的,带着潮湿、黏腻的噩梦质感,让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身,冷得想要发抖。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画面里挣脱出来,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有一回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厨房磨刀,整整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刀就插在砧板上,刀把上还缠着她那条玫红色的丝巾,平时出门才舍得戴的那条。”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骨节清晰,像根被拉太紧的线。
原来当年他不是怕出门,是怕家里出事。
那年送她去北京前,他们去了趟威海,住在海边。他那几天隔三差五往家打电话,她还笑他,没出过远门,一离家就想妈。
现在想来,那些电话一通接一通,全是查岗。
“她现在好多了。” 袁星火勉强笑了一下,“麻将输了照骂人,吃饭照挑刺,谁说她不行,她能顶一句顶仨。”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没什么风景,他却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也许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说完,他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林雪球。
空气像是绷住了。
她没动,眼神却轻轻晃了一下。
墙角那只仓鼠踩着轮子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抓起抱枕砸他身上,“少在这儿犯浑!你现在当你金海湾太子爷多滋润?首都那么好混?你去了北京,分分钟叫你后悔。”
抱枕砸在他胸口,他纹丝不动,眼神一点没躲,语气硬得像刀背,“我想去北京,是图那地儿好混?我他妈是想跟你一起。”
林雪球怔了下,心跳像被绊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她不知道,此时是该发火,还是起身就走。
袁星火没给她逃的机会,往前一步,话顶了上来,“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我说一句你就躲一句,是不想听,还是根本不敢听?”
她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像卡着一团火,压着,闷着,怎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冷冷地开口:“你想得可真多。”
屋子安静得近乎沉闷,像刚好停在一场争吵爆发的前一秒。
袁星火站在那里,眼神还顶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下,像在把什么咽下去。他语气低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像是哄,又像是求,“雪球,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不敢想?”
这话像一把细钝的刀,缓缓推了进来。
林雪球死死咬着后槽牙,手心一片湿冷。
他这一软,不是给她出路,而是把她逼进了更深的死角。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葛艳熟悉的脚步声,拖鞋蹭着楼梯,钥匙串叮当作响。
她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
声音低低的,像风刮过窗沿,“再提一个字,我真翻脸了。”
第13章 13 玩物丧志
越野车稳稳刹在林家院门口,副驾的林雪球伸手就把喇叭拍得震天响。
郑美玲拎着行李箱出来,隔着车窗瞪眼,“小袁呐,这大晌午的别整得像催命鬼投胎!人家不睡午觉呐?”
“阿姨说的是。”袁星火要下车帮忙,被雪球揪住羽绒服帽子,“你坐稳当!我妈就爱显摆老胳膊老腿。”
后视镜里,郑美玲撅着屁股放箱子正吃力,袁星火刚要动,又被雪球摁住。
车里暖气烘得人发昏。
雪球把座椅调成仰角,卫衣兜帽盖住半张脸。袁星火刚把后视镜掰正,身后和旁边同时响起问话。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郑美玲在后座掏湿巾擦手。
“全国还有哪几个省没打卡?”雪球扯了张纸巾擦鼻子。
袁星火握着方向盘,逐个迎上二人的视线,“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现在就西藏新疆没去过了。”
“金海湾一年能赚多少?”郑美玲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开始小口喝热水。
“你那两只仓鼠都叫啥来着?”雪球把空调出风口掰向自己。
方向盘在冰面上打了个滑,袁星火将脑袋摆出合适的角度,“都是我爸在管,这两年疫情嘛,纯亏,之前好的时候能赚个三五百?——一个叫天宫一号,一个叫天宫二号。”
“三十了咋还不处对象?”郑美玲探头向前。
“到底给不给孩子当干爹?”林雪球转头询问。
袁星火擦了擦额头,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啥,前头超市酸菜打折不?”
母女俩同时翻白眼。
郑美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急促,“等将来自己孩子都顾不过来,还当什么干爹?”
雪球塞上右耳的耳机,“金海湾少东家的婚事,轮得到你操心?”
红灯亮起,袁星火又试着岔开话,“听说二姑奶家的炸糕……”
“齁甜!”后座冷哼。
“油腻!”副驾撇嘴。
袁星火原以为母女俩已经通过手机和好。雪球吃饭时还提醒郑美玲航班时间,郑美玲听到喇叭也痛快上车了。
可这会儿车里的空气比冰柜还冷。前排后排都不说话,袁星火盯着导航,离机场还有两小时车程。
郑美玲借着调整安全带的机会,眼神在袁星火身上打量了一遍:印花卫衣,工装裤上还沾着猫毛,脚上蹬的是卡通袜,右腕上带着串核桃手链——盘得倒是光滑油亮。
她又掰着指头暗自算账:小学老师工资四五千,金海湾年底分红一百个,猫和耗子一起养,国内国外换着游,三十岁未婚还住家里……
最后在心里得出结论:这就是个披着人民教师皮的纨绔子弟。
郑美玲打了个盹儿,睁眼就看见袁星火这货正拿指甲锉给香皂雕花呢。
嚯,雕的还是个弥勒佛!
前头红灯还剩二十秒,雪球绷着脸刷手机,脚丫子却跟着“俺们那嘎都是东北人”的调子一颠一颠的。变绿灯时,她瞥见袁星火慌乱地把香皂揣进兜里,竟然笑出了声。
就这么二十秒功夫,郑美玲咂摸出点门道儿。
袁星火那点心思明摆着,自家闺女八成也中意这个没正形的。雪球整天跟业绩指标较劲,缺的不就是袁星火身上这股子自在劲儿?
可掐指头算算,自打她跟葛艳各自抱着襁褓在铁道旁撞见,这俩崽子光屁股在澡堂子抢过毛巾,小学偷拿铁签子穿狗尾巴草玩家家酒,高中逃课去哈市看冰雕玩雪橇。
三十年的光阴够铁轨生多少回锈,他俩愣是还没擦出火星子。
她心想,再等等,兴许是炉子没烧透呢。
郑美玲合上酸涩的眼皮,林志风年轻的身影悄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九三年机械厂元旦联欢会,他穿着工会主任借的皮夹克跳霹雳舞,一个腾空转身,腰间那串钥匙甩飞出去,正中厂长油光锃亮的脑门。
没出两月,又到了元宵节,林志风在车间里用废角铁焊了只孔雀灯。铁翎子刷上蓝油漆,通上电,竟真能亮。
他扛着这铁家伙往文化宫灯展赶,刚到厂门口就被保卫科拦下,手电一照,看见孔雀脖子上的螺纹钢还带着厂里的钢印。
主任背着手绕孔雀灯转了两圈,末了拿脚尖踢了踢铁爪,说:“也别拆了,留着吧,当个景儿。”
于是这铁孔雀就在厂区小花坛落了脚,周围栽着蔫头耷脑的扫帚梅,工人们午休时总爱往它翅膀上晾手套。
新婚那晚,林志风灌多了老白干,抄起半桶废机油,在食堂砖墙上抹了幅《美娜玲莎》。
保卫科来要罚款,郑美玲抓起砂纸就往外走。
那晚他俩磨了一宿墙皮,机油渗进砖缝,蹭不掉。可两人却笑出了声,越笑越响,在空荡荡的厂区里荡着。
转折发生在机械厂黄摊子那天,也发生在林长贵确诊肺癌那天,后来他渐渐真戒了那些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