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6:13 字数:3170
“反正不随你这煤球!”郑美玲摸了摸雪球的脸蛋儿,“瞧我闺女多白净。”
餐桌上顿时又展开了一场关于遗传学的激烈辩论。
他们能为了酱油是不是天然色素争得面红耳赤,能为了雪球的鼻梁像谁较真半天,却默契地绕开了那日所谈及的,就像绕过地上一滩水那样自然。
林雪球再一次坐进那辆qq时,车身明显往下一沉。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林志风在后座蜷成一团,活像只被硬塞进竹笼的老鹌鹑,膝盖几乎抵到下巴颏。
“妈,”雪球拍了拍吱呀作响的座椅,“要不这两天咱换个宽敞点的?我出钱。”
郑美玲一脚油门轰得发动机直喘,“急什么?这破烂儿正好给你爸练手。”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缩在后座的林志风,嘴角扯出个冷笑,“就这老笨蛋,科目一考三次都没过,最后一次直接揣着退费单溜回烧烤店喝闷酒,当我不知道?”
林志风的脸“唰”地红到耳根,“我、我那是看电脑屏幕犯晕。”
“连题目都看不清,不是老笨蛋是什么?”
“老笨蛋就老笨蛋吧。”林志风在后座嘟囔。
“是啊,当老笨蛋比老光棍强。”林雪球见缝插刀。
“还是闺女总结到位。”他冲后视镜里的郑美玲眨眨眼,皱纹里藏着二十年前那个愣头青的影子。
林雪球望着后座呵呵笑着的父亲,怀疑这种外人听来近乎刻薄的对话方式,可能是一种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情感密码。
就像老刘家总把“王八犊子”当爱称,超市赵婶骂老伴“老不死的”时眼里却带着笑。
她想起自己每次回北京,石磊总是客客气气地说“亲爱的要不要帮忙”,却从不会像袁星火那样直接抢过她手里的重物,嘴里还骂着“逞什么能,闪到腰别指望我背你”。
林雪球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高耸的砖红色烟囱依然矗立着,像沉默的巨人,吐出的白烟早已消失,只剩下斑驳的锈迹和裂缝里钻出的枯草。
它们曾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如今成了被遗忘的纪念碑。
街道两旁的苏联式筒子楼还是老样子,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在寒风里僵硬地摆动,转盘中心的工人雕像依旧伫立、医院门口的老榆树还是歪着脖子、连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都和当年她离开平原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北京和深圳的高楼像竹笋一样疯长,而这里的时间却仿佛被冻住了。平原县像个睡着的老人,在炉火旁打着盹,梦里还回荡着当年的机器轰鸣。
这片冰冻的黑土地上,他们挺过了下岗潮,也熬过了无数个寒风剌骨的冬天,手心手背都裂着口子,连带着他们的爱,也长得粗糙。
可这份爱有韧性,就像春天野地里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长得倔,拽不走。风一吹,它就笑着摇头,死缠着这片土壤,绝不肯松手。
“想啥呢?”郑美玲的声音插进来,她顺手拧开了暖气,“脸都快贴玻璃上了,也不怕冻出红印子。”
林雪球收回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亮,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纹。
“我在想,”雪球的手指在肚子上画圈,“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嫌咱们说话难听。”
后座传来林志风的闷笑,“那不能,从小耳濡目染的。”他突然探过身子,胡茬蹭到女儿耳边,“等他学会埋汰人,第一个就拿他姥爷练嘴。”
第27章 27 金窝窝
林志风刚踏进金海湾的地下停车场就开始犯嘀咕,“县里洗浴中心多的是,干啥非来他这金窝窝欠他人情。”
郑美玲锁上车门,斜了他一眼,“怎么?怕撞见你那老冤家啊?”她顺手把皮草领子翻了翻,“放心,人家袁老板现在可是忙着数钱呢,哪有闲工夫在门口蹲你这个老邻居?”
“我怕他?!”林志风嗓门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车库里撞出回音,“我是膈应他那副假模假式的做派!”他学着袁金海点头哈腰的样子,脖子一缩一伸,“见人就老哥哥老姐姐叫着,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这些穷街坊呢!”
郑美玲往电梯间走,鞋跟敲地声像在给他打拍子,“要我说,你就是穷骨头作祟,”她转身,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志风鼻尖上,“见不得人发财,自己先矮了半截。人家小袁诚心诚意给你送的套票,你倒好,跟揣着个烫山芋似的!”
电梯门开了,暖风裹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林志风那双蹭得发亮的旧皮鞋一踏上金海湾大厅的大理石地砖,立马站直了腰,嘴里不服气地嘟囔:“我有什么矮半截的?小袁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林雪球闻言脸都绿了,侧身狠狠拧他胳膊一下,“爸,管好你那张嘴,别当着我葛姨面啥都秃噜秃噜往外漏!”
水晶灯的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亮。
郑美玲刚转过玄关的屏风,就听见一声东北腔调的惊呼,“哎哟我的老天爷!”
葛艳从沙发上蹦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指头一下捏住她的貂毛领子,“这毛色太正了!深圳买的吧?”
不等她答,又凑近压低声音,“我家老袁去年非要给我弄件紫貂,我说那玩意儿穿出去跟个黑山老妖似的,撑不起来不说,吓人。”
郑美玲被她拨拉着,眼角笑出褶子,“那边导购还说这叫老钱风……”
话没说完,就被葛艳一把拽着原地转了个圈。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笑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站前百货挑衣服的光景。
父女俩杵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俩人你摸我,我拽你,笑得前仰后合。
林雪球低声问:“我葛姨和我妈,当年关系到底好不好?”
林志风瞟了一眼,“好呗,肯定好。就是别人要是说你葛姨比你妈好看——你妈立马翻脸。”
“那要是说我妈比我葛姨好看呢?”
“你葛姨能乐意?那也得翻脸。”
二人正埋头嘀咕着,林雪球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下。她一转头,袁星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毛呢大衣,扣子只扣了一颗,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举手投足之间,倒真有点金海湾少东家的派头。
袁星火将三个金灿灿的手牌往林志风手里一塞,“林叔,手牌拿着,吃啥玩啥都随便,咱自家地儿,千万别客气。”
这小子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香水味,干净清爽,和他记忆里那个天天往他们家钻、满头汗味的皮猴子判若两人。
“整这些虚的干啥……”林志风嘴上嘟囔着,手却老实地接过了。眼角无意一扫,停在大堂柜台。
那儿摆着一只旧黄铜招财猫。猫爪子还在“咯吱咯吱”地摆着,只是漆面斑驳,颜色也黯了不少。那是小澡堂刚开业那年,老街坊们凑钱送的。
岁月绕了一圈,猫没走,街坊变了模样。
“老林!”葛艳忽然扭头,一开口就劈头盖脸,“你这身板咋还跟麻杆似的?上回见你穿这件棉袄还是雪球上初中那会儿吧?领子都磨出毛边了!”
“他是抠门!”郑美玲立马接茬,手指头戳着林志风肩膀,“去年雪球给他买了件羊毛大衣,这人硬生生塞衣柜吃灰到现在,一次没穿!”
“你说说,老林年轻那阵多臭美啊,喇叭裤一穿,走哪儿都能撩起一股风,现在倒好,一点都不好浪了。”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揭起老底来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完。
林志风心里听着烦,偏偏嘴角还得挂着笑,这场景太熟了。熟得像当年机械厂下班口,女工们结伙从车间涌出来,嘴上叽叽喳喳,手里还拎着刚发的豆包和鸡蛋。
那时候就怕她俩遇上,能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现在可好,重逢第一天,这架势就又续上了。
水汽在镜面上凝出薄雾,郑美玲用毛巾擦出一片清晰。
“你葛姨有局儿,你也泡不了,这下倒好,就我跟老林泡了。”五十岁的身体在镜中舒展,腰线依旧利落,皮肤在刚刚淋浴水的浸润下泛着光泽。她侧身看了看自己,顺手把泳衣肩带往上提了提。
林雪球站在一旁,桑拿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一角被掀起,手指正揪着腰间那圈软肉。三十岁的身体,早就有了久坐办公的痕迹。
“妈。”她小声嘟囔着,指尖在小腹上画圈,“你说现在能看出来了吗?”
郑美玲在镜子里斜睨了她一眼,“你当是吹气球呢?”说着伸手戳戳她肚脐下方,“这儿,现在估计还没你早上啃的那肉包子大。”
她自己先笑了,指尖顺着女儿的腰线滑过去,“你这纯是北京瘫出来的游泳圈。”
林雪球不服,猛吸一口气,把肚子往里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的郑美玲。
母女俩一前一后穿过雾气氤氲的长廊,暖湿的空气裹着檀香味和热水汽,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像是走进了一团被揉化了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