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6:13      字数:3163
  她冷哼一声,“他妈让他相亲,他就真跟别的姑娘见面?袁星火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出头,将来咱闺女要是嫁过去,少不得受憋屈。”
  “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磕碜吧……”
  “你懂啥?”郑美玲一屁股坐上秋千,“当年你妈死活不让我见雪球,你怎么着?缩灶坑里不吱声。”她越说越上火,“我憋气就算了,我看谁敢给我闺女气受?这回我非得把袁小子脊梁骨掰直,要不就趁早滚犊子!”
  林志风被揭了短,脸涨成猪肝。他瞧见媳妇儿冻红的耳垂,心一软,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那你到底是相没相中人家?”
  第31章 31 包子要捏多少褶
  郑美玲坐在秋千上,林志风就站在她边上,一手轻轻晃着铁链。
  “相中能咋的?我嫁啊?”她翻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当爹妈的把蒺藜狗子扫干净,走哪条道得闺女自己趟。”她抬手戳林志风脑门,“倒是你,见天儿笑呵呵跟面团似的,这个家没我早让人捏扁了!”
  林志风嘿嘿乐了,顺势拍马屁,“那可不,咱家这二十年离了你那就是拖拉机缺轱辘——光突突不挪窝!” 他说着,一边狗腿地给媳妇捂手,“待会买个大猪蹄,我给你烀了呗?”
  “少来这套!” 郑美玲甩开他起身,边走边掰着手指盘算,“袁小子要真有心,得做到这三条:第一、把他妈那碎嘴毛病治了;二、学明白孕妇营养餐咋整;三……”
  她卡了壳,想了半天没憋出来,索性一跺脚,脚步快了,“第三条还没想好!”
  林志风看着她的背影乐了。
  哪是立规矩?分明是打算手把手教袁星火咋当姑爷呢。
  他下意识去摸烟,一摸——空了。
  眼睛一转就明白,准是被这悍媳妇偷偷扔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要不第三条让他学换尿布?”
  “美的他!”郑美玲的声音顺着北风飘过来,“换尿戒子还不有手就行啊。”
  隔天是礼拜天,天刚擦黑,林志风把发好的面团一摔扔在案板上,围裙都顾不上解,抹一把手就往外蹽,“烧烤店让人包圆了,我得赶紧过去搭把手!”
  郑美玲薅面团跟薅仇人似的,手腕子一抖甩出个面剂子,“瞅瞅你爹,半辈子改不了这火烧屁股的德行!”
  林雪球洗了手,在板凳上一坐,架势摆得跟要接班的厨子似的,“妈,这包子咋包?”
  郑美玲眼皮都没抬,揪了块面疙瘩往她面前一扔,“你哪会啊?捏面人玩儿去吧。”
  林雪球两根手指戳进发好的面团里,热乎劲儿顺着指尖直钻上来,笑道:“你咋跟哄小孩似的?我不会你教我不就得了?”
  “教你干啥?”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起,一张张圆皮跟飞盘似的往案板上落。“凡是包饺子包包子烙大饼这种活儿,会的就得干,不会就等着吃,学它干啥?”
  “那你在北京看见我厨房没锅,咋还抹眼泪呢?”林雪球把面疙瘩搓成条,跟玩橡皮泥似的。
  郑美玲舀了一大勺馅往皮上一扣,手指头翻飞间捏出十八个褶,“爹娘在跟前,用得着你舞刀弄枪?可离了家……”她把包子往屉布上一墩,“网上菜谱一抓一大把,北京买菜多方便,自己做口热乎的能累死?”
  “加班加到后半夜,泡面都懒得烧水。”林雪球有样学样地往皮里塞馅,结果挤得满手都是。
  郑美玲掐褶的手指慢了下来,“也是……累不说,一个人对冷锅冷灶的,做出龙肉来也没滋味。”
  林雪球瞅着母亲静下来的侧脸,想起初中时第一次去深圳看她。那间小宿舍里倒是摆着口电锅,可床头柜上的泡面碗都摞成塔了。
  林雪球不服,“还说我呢,我要不去,你在深圳一年能开几次火?”
  郑美玲耳根泛红,“你拉到吧!我可比你强多了。有一回馋韭菜盒子,下班现和面现烙的!”
  她说得兴起,嗓门也拔高了些,“我跟你说,咱东北人什么都能将就,就是不能亏嘴。想吃啥,就得吃到嘴里去,不然活着还有啥劲儿?”
  林雪球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知道,郑美玲越是心虚,话就越多。
  其实,她跟史秀珍、林志风都是一个样。林雪球有次没打招呼就回了家,冰箱里空荡荡的。林志风说,他都去奶奶那儿吃饭。
  可她转头去了奶奶家,打开冰箱,还是空的。
  他们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时,糊弄就糊弄了。可轮到她自己想糊弄自己,就不行。
  好在,如今他们又聚在一块儿了。谁也不用再凑合着吃,糊弄着过。
  林雪球笨手笨脚地学着捏褶子,手心沾了粉,指头还不太听使唤:“妈,这褶子得捏多少个才合格?”
  郑美玲闻言乐了,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她脑门:“哎哟喂,我闺女读书读傻啦?八个是锦上添花,捏五个照样香喷喷。又不是考试!”
  林雪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歪七扭八的“作品”,忽然想起袁星火说她是“永远在备考的优等生”,心口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她把那个丑陋的包子放进笼屉,在母亲整整齐齐的一排里,它就像国宴上突然冒出的一个豁口饭碗。
  “算了。”她抓起那团失败品,转身丢进垃圾桶。面粉在空气里扬起一层细白的雾,恍惚间,耳边又响起葛艳那句扎人的话:“怀了孩子还挑三拣四。”
  “扔它干啥?”郑美玲不解地瞄了一眼,“头回包成这样就不错了。”
  林雪球背过身去洗手,声音轻飘飘的:“蹭上脏东西了。”
  她故作轻快地转身,“我看你这也差不多包完了,我烧水。”
  笼屉一掀,热气扑腾出来,直往脸上卷。白白胖胖的包子一排排挨着,褶子鼓鼓的,像刚起的波纹,皮子薄而不破,隐隐透出里头的肉馅色。
  郑美玲用筷子挑起一个,轻轻一戳,汁水立刻从底下冒出来,带着葱油和猪肉混合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吃得香,三口两口就下了一个,嘴里还嘀咕着:“肉没腥味儿,葱放得正好。”
  饭后,她利索地把热包子一只只码进小不锈钢盆里,正要盖盖子时扫了一眼蒸笼,才发现林雪球那碟子里,还剩下俩。
  “你咋就吃了一个?”
  “没啊,我吃了好几个。”
  郑美玲盯着她洗碗的背影,狐疑地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把锅盖合上,又用旧毛毯一层层包好。“刚出锅的才香。”她一边裹一边说,“给你爸他们送点儿,顺道给你奶也捎几个。”
  临出门前,抬眼望了女儿的背影一眼,试探问:“跟妈一块儿去不?”
  那背影一动不动,“嫌冷。”
  “开新车去,冻不着你。”郑美玲在门口磨蹭,眼睛黏在闺女后背上。
  “吃饱了犯懒。”洗碗布在碗沿上打了个转。
  郑美玲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片刻后,发动机的响声响起,而后慢慢远去。
  林雪球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嗒嗒”地砸进水池,声音清亮又空落。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炸开,却衬得客厅更静了。
  林雪球缩在沙发角落,指尖纠缠起抱枕边缘的一根线头,像在拆解一个无形的绳结,每绕一圈都在对抗着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啃咬指甲的冲动。
  经历了石磊背着她相亲那档子事儿后,林雪球算是把自己这性子摸透了——她骨子里就受不得半点轻慢,特别是朝夕相处的人。石磊他妈那句“但是他喜欢你嘛,我也给你个机会”就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参加朗诵比赛,忘词站在台上憋得满脸通红。台下家长都在窃窃私语,只有她爸在观众席使劲鼓掌,喊得嗓子都劈了音,“我闺女站台上都比他们好看!”后来评委给了个安慰奖,她爸愣是把奖状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正中间。
  这种被林志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底气,让她对轻视格外敏感。
  葛艳那句“挑三拣四”明明轻飘飘的,却比石磊他妈那些刻薄话更扎心。她了解葛姨,知道她和石磊他妈那种势利眼并非一路人,可正因为了解,才更明白这话不是无心之失。
  陌生的人相处久了兴许可以打破偏见,可朝夕相处的人若存了轻视的心思,日子久了准得磨得人掉层皮。
  比起不被爱,被轻视才更像是扎进骨头的刺。
  林雪球揪得抱枕都脱了线。父母这些年虽然分开了,可林志风给她的爱并不缺——小时候摔跤从来不急着扶,而是先问她疼不疼;考试考砸了不问分数,先问想吃啥好吃的。这样的爱浇灌出来的自尊心,哪经得起别人鞋底子来回碾?
  父母误会消弭又重新靠近,以及袁星火珍藏二十年的涂鸦本,曾让她隐约窥见她能获得长久幸福的可能,可在这一瞬,她又退缩了。是啊,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像父母那样,真把她捧在手心里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