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6:13 字数:3156
“所以一切都是拍好的电影。你不是在活当下,你是旁观当下的自己,看你怎么出生、怎么哭、怎么在这里坐着。”
“你是想说,奶奶的离开,也在大爆炸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又迅速偏开。
袁星火点头,“是啊。我们现在看的,不过是一幕她离去的电影。”
林雪球嗤笑了一声,“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幸福也没什么意义了。看电影而已,好像都不必当真。”
袁星火也笑了,眼神带着些狡黠,“那不一样,努力得到成绩的时候,就说那是我努力的结果。幸福来临的时候,就想,那是我好人有好报。”
林雪球盯着他,冷哼一声,“那为什么一提到奶奶的死,就成了命中注定?我就该坐这儿,当观众,看完这场片子,哭一场就完了?”
袁星火沉默几秒,“因为我们真的改不了。除了心态,别的都动不了。”
说着,他把从照片堆里翻出一张被剪裁过的照片,上面只有小时候的袁星火和年轻的葛艳,最右边的被裁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袁金海。
“我爸那事……我早就学会冷眼旁观了。他对我妈,对我,对这个家,做了什么……那部分我就当自己不是主角,只是个观众。”
他声音淡淡的,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充其量好奇剧情会怎么走,看看结尾。可那不属于我,我也不带情绪。”
他转头看林雪球,“但只要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能感觉到幸福,能笑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就愿意沉进去,当我是主角的,那才是我活着的部分。”
他苦涩一笑,“不是为了逃避,只是我不想把自己困在没得选的烂戏里。戏好看了,我是主角,戏难看,恶心,我就是观众。”
林雪球垂着眼,叹了口气,“可我做不到。我还在气。我也不想当观众,我想冲上去砸了放映机,让它别播了。”
她低头,盯着那些照片,“她一辈子那么累,是为了谁?最后那口小米粥,她都没喝上。你让我坐在这儿,抽身出来说‘这只是剧情’,那我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说完她像是泄了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把自己抱住。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脚边照片里奶奶那张笑脸,模糊又清晰。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我现在真的,还演不出那个释怀的自己。”
袁星火伸手,轻轻拂掉她落在照片上的泪。
“我懂你现在的感觉。”他声音里有种压着情绪的温柔,“你知道吗,我用了快二十年,才慢慢学会不在意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才开始和自己和解。才能说出‘自洽’这俩字。”
“时间是往前走的吗?不是的。按照我的理论,根本没有时间。所有的瞬间其实都是同时存在的,在爆炸那一瞬就存在了。她骑车载我们去学校,她因为咱俩踩坏了菜园子拿扫帚抽咱俩,到现在我们看不到她了。都是那一瞬间的事。所以,别再说谁先走一步,也别说谁真正离开了谁,你只是看不到她,并不代表你失去了她。所以,此刻……”
说着,袁星火的手指落在了一张崭新的照片上。
“她明明还在啊。”
林雪球怔了下,那是她还没有看到过的一张照片,是除夕夜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老太太难得笑了,大抵是因为久违的团圆让她真切舒了心。
过去,她搂过她睡觉、为她点灯熬油缝过书包,“扮演”过她的母亲。
她现在不在这个房间,但她说过的话、教过的事、甚至那种连唠叨都带着爱意的骂法,都还在她心里。
所有的她都明白,他是要从时间、从命运、从那些她死咬不放的执念里,将她拉出来。
可哪怕她愿意相信,奶奶没有真正离开,哪怕她愿意接受,照片里每一帧都还活着。可她就是没办法接受:再也看见不到她了。
她慢慢靠过去,把下巴搁在袁星火肩上,“可我还是很想她。”
“那你就想。不犯法。”他侧了侧头,肌肤轻轻贴着她额头,“你不用现在就走出来,我陪你一块儿想。”
日子看似又重新上了轨道。
林志风每天清晨扫院,依旧三餐准时,袁星火该上班就上班,晚饭后回来陪着林雪球说些有的没的,仿佛一切如常。屋子里甚至恢复了电视声,郑美玲看到兴起也会笑出来。
那张除夕夜的全家福被放大,裱了框,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
只是,谁也没再提起她。
直到几天后的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时,郑美玲在厨房摔碎了一个碟子。
第57章 57 雪化了,她也不会消失
屋里熄了灯,窗帘缝里透进街灯的微光。林雪球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她脑子里还在回荡袁星火坐在照片堆中说的那些话,那些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悟出的“观众哲学”。
这些年,他总装作不在意父亲,也不去怨谁,一句“没事”“能扛”“都过去了”挂在嘴边。她曾以为那只是他的迟钝,是没心没肺的天生乐观。可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痛,而是早早学会了把生活拆解开,痛苦的部分剥离,幸福的部分才能沉进去。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试着站在局外,抽离自己,确实能缓解眼前的悲伤。但也正因为这份抽离,她突然感到一阵虚空。那种将人生当作一部电影来观看的态度,是不是也是他不断寻找意义的方式?旅行、养动物、做标本、攒奇奇怪怪的收藏……也许都是为了给人生补上点什么,填住那一片空落。
想到这儿,那些他无忧无虑的笑容,忽然蒙上一层晦暗的灰。
而那句在墓地前说出口的表白,“活着别扔下我,死了也得带着”,此刻在她心头,也沉甸如石。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想抱一抱他,可他不在身边。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正准备起身去找衣服,忽然——
一声碗碟碎裂的响动,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雪球浑身一震,迅速跳下床,蹿出了房门。
客厅昏暗,只有厨房亮着光。她冲过去的那一瞬,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风干的春饼皮,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梦见她了……”郑美玲抽着肩膀,“老太太说……下辈子要我当她闺女……”
林雪球想起除夕那天,史秀珍说:“想听好话等我蹬腿那天”。
现在她真的在梦里说了最好听的话,却让活人疼得肝肠寸断。
林志风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扫帚,眼睛也红了。三个人在满地瓷片中沉默。
忽地,郑美玲“噗嗤”一声笑了,抬手胡乱抹了把泪,“老太太是嫌供桌上的春饼放干了,我明儿给她烙新的。”
她慢慢站起,把手里那几张饼皮转身丢进垃圾桶,嘴里还低低骂着:“这老东西……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母亲转身走了,林雪球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父亲沉默地扫着一地碎片时不住得抬手去擦眼睛。
其实她都清楚,奶奶走后的这几天,家里其实没人真的睡过整觉。每个人白天都在强撑,像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一到夜里才松劲,一点点散了形,像废弃的零件慢慢散架。
她什么也没说。她明白,父母也需要时间来怀念,来哭,来消化。她得允许他们有这个时间,去处理这些,去消化失去的痛楚。
灯没开,屋里昏暗,只听见床铺轻轻一动。
林志风钻进被窝,背对着郑美玲。他不哭了,却也没睡。只是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墙上那道晃动的光影。
被窝沉默地动了动,郑美玲轻轻挪了个位置,随后从背后抱住了林志风。
“下辈子我给老太太当女儿,你咋说?你是继续当儿子,还是来当姑爷?”
林志风叹了口气,“这事有点难办啊,我爹也说让我还得当他儿子。那老两口下辈子要真碰上,咱俩可就成亲兄妹了。”
郑美玲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放屁!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先出来?我当姐不行?”
“那不行,”林志风也忍不住笑,“姐也不行,妹也不行,得当媳妇儿!难办啊,难办。”
他们笑着,笑声里终于多了几分轻松,也藏着一点释怀。林长贵走前说,下辈子要他当亲儿子;史秀珍梦里说,下辈子想让她来当闺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虽不在了,缘分却还没断?
就算这辈子的牵绊已经随风散了,或许来生的某个冬天,他们还会像这辈子一样,再聚到一个屋檐下。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宇宙大爆炸,也没听过什么观众哲学,但他们信有来生。哪怕没有,只要心里抱着这个念头,余下那些不复相见的日子,就都成了再见前的倒数。
清晨,雪光刺得林雪球眯起眼,她推开院门,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