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者:一个珍妮      更新:2026-01-24 16:14      字数:3160
  “对了!她还给我缝过一件袄子,叮嘱我一定要贴身带着,不要挨水,有一天穿起走!”
  ……
  刘婷说,他们后来在那件袄子里找到了那位红姐暗暗搜集的村子里历来被拐妇女的名册。
  一张张字条上,用尽了各种书写的材料,有铅笔有煤炭,也有水性笔,可见一有机会她就会想办法写下来。
  虽然痕迹不一,但每个名字都是一笔一划的。给后续案件的侦破和定罪,以及证据链的完整性都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可以说,她从未放弃希望,从未放弃过自救,还一直积极帮助他人逃脱。
  不过,刘婷小组在村落解救中并没有发现李红的行踪,这才根据解救妇女们的描述请侧写师绘制了画像,打算进一步确定身份并进行寻找。
  看到张浩云电脑上的影像后,他们会再根据李红失踪的时间、地点,对嫌疑人进行下一步的审讯。
  不过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位红姐的身份了,她就是乌城失踪的第二个女人,也是许盛楠苦寻许久的妈妈——
  李红。
  第四十四章 「红色」
  杨珍妮觉得最近的日子好像被推倒的多诺米骨牌,一天挨着一天,自己也追着线索和回忆也慌忙地向前跌去。
  她总是在做一场「红色的梦」。
  红色怒放着的花朵,红色的棉麻布料,红色的海浪,还有红色的面纱里看不清五官的女人。
  它们像是在轻声呼唤着自己,在这个气氛诡异的梦里她没有感到过一丝害怕,仿佛红色才是那个世界里温和的主题色。
  只是人们从未认真想象过,那种泛着红光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接到张浩云电话的时候,杨珍妮刚从又一场红色的梦里醒来,她把听筒随意的放在耳边,脑子里还在回忆着那个绮丽的梦。
  听筒里冒出来的简短句子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间奏,突然横叉进她的耳朵——
  “她死了。”
  “什么?”杨珍妮立刻坐起身来,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马上到你们院子门口了,一会当面说吧。”
  杨珍妮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洗漱,套了件舒服的毛绒大衣,穿了鞋就准备往外走。
  “什么事儿这么急,还没吃饭呢!”
  苏宁像是从沙发上弹起,转身去厨房拿了一袋热牛奶又捞出煮好的鸡蛋,“再忙也要吃早餐,身体最重要。”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杨珍妮手里就被塞了一包热牛奶,口袋里的鸡蛋也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杨珍妮没再推脱,临走说了声,“妈,我今天去忙点事,不用等我吃饭了啊。”
  下楼梯的时候,杨珍妮用热牛奶隔着衣服温着自己的胃,感受到一股暖意慢慢从身体里升腾起来。
  不知道是从离家的第几年开始,杨珍妮开始乳糖不耐起来。
  小时候常喝的牛奶也成了非必要不触碰的东西,甚至一度连拿铁都差点戒了,再到后来慢慢又爱上了喝燕麦奶拿铁。
  渐渐地,燕麦奶、豆奶成了自己这个乳糖不耐受者首选。
  所以,在珍妮那间不大的出租屋东南角摆着一个小小的冰柜,里面除了饮用水、水果就是燕麦奶。
  人的口味、体质好像都会随着时间、环境的不断变化,慢慢进化出新的喜好来。
  她曾经一度迷恋这种新鲜的变化,感觉新的习惯能牵引着她往新的地方探寻,哪怕是口舌之域,也是新的体验。
  不过,这些变化她从未认真地告诉过家人,好像提过一次但是母亲不由分说地归结为珍妮的肠胃对外地的牛奶“水土不服”。
  所以,在母亲的眼里,自己的女儿依然是那个喜欢喝热牛奶的女孩。
  家里聚会时她仍会兴奋地提起,自家姑娘就是小时候牛奶喝得好,空腹都能喝一大碗,才能长到现在这样高挑。
  但现在,这包家乡温热的牛奶,像是把拉出了回忆里,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再度打量起原本应该顺其自然的一切。
  是啊,自己从未告诉过他们,「我」已经变了,从性子到脑袋,甚至是连胃也有了新的喜好,以往的种种隐忍于自己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不耐受。
  可是儿时不敢说,少年时不能说,离家了不愿意说,就这样,最后像胃比自己先发了“脾气”。
  杨珍妮没有扔掉牛奶,在楼下买了盒饼干,把独立包装的饼干倒进口袋里,把牛奶倒进盒子里,放在了院里好心人喂流量猫狗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之后,杨珍妮拉紧衣领,低着头向院子门口走去。
  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谁也没有提要去哪,只是就这样迎着风往前走着。
  “离开前,她还好吗?”
  杨珍妮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耳边的风。
  “她走的时候痛不痛苦,有没有受罪?” 不等张浩云回答,杨珍妮又接着问出一句,只是这一句明显带着些哽咽。
  张浩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她算是解脱了。”
  那天,两个人在街角的茶馆里从上午坐到下午,看着窗外慢慢泛起橘红色的夕阳,杨珍妮起身拍了拍衣袖。
  临走前对张浩云说,“我要去李红的家乡一趟,我必须去。”
  一回家,杨珍妮就开始收拾行李,三天两夜,用不了太多东西。一个双肩包足够了。
  看到女儿收拾东西,苏宁和杨业有些紧张起来,两个人在客厅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想好由谁去开口。或者说,应该由女儿先对自己说才对。
  两个人便装作倒水、上厕所的样子,来来回回间插空就往杨珍妮卧室门口晃。
  杨珍妮早就瞥见了父母的小动作,收拾完毕后,她朝着客厅轻声说,“妈,我去外地两天,送一个朋友,两天后就回来。”
  一句话,算是把两个人都通知了。
  知道女儿不是要离开家回上海去,苏宁心底里还是有些高兴的,但是不知怎么地转瞬又想到女儿居然宁可送朋友也不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最近也总是忙忙碌碌的……
  那股安心又变成了难言的窝火,就这么拧巴起来。
  看到苏宁脸色变得难看,手上也开始摔摔打打,杨业心里的火也冒出来了。不过他没想过先去开解妻子,也直直地冲女儿开了火,“朋友朋友,朋友有什么用?你都多大了……”
  这一次,杨珍妮没打算沉默,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朝床上一扔,向客厅走去。看到满脸责难的父母,杨珍妮感觉自己心底里那个横放的沙漏也随之倾泻。
  自己一直在努力地维持着沙漏的平衡,一面是自己某时某刻难以割断的情感,一面是自己压抑许久的愤怒。
  曾经,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共情能力,她几乎可以共情家里每个人的情感,所以她不愿意做那一根再压上去的稻草。
  可是,她这根稻草不止一次因为这份“懂事”而摇摇欲坠过,是朋友,恰恰是父母口中“无用的”朋友将自己温柔地托起一程。
  那一程,恰好衔接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让变成了现在这个坚强的女人。
  可是父母,好像依然没有学会怎么做父母。
  难道是因为自己那一份“懂事乖巧”吗?还是……他们一早就摸头了女儿的心性,料她舍不下这份亲情。
  杨珍妮看着父母,没有咆哮也没有柔声细语,她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稳地说,“如果我再次告诉你们,朋友对我而言很重要,你们还是要这么说吗?”
  “我一直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好好说话,虽然看来不大可能,但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你们一直抱怨说我不是一个恋家的小孩,甚至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我去外地读大学,没有看紧我,是真的舍不得我吗?还是仅仅因为你们老了,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才……”
  “你们总是念叨人老了每一天都很宝贵,言辞激烈地对我宣泄着你们的种种情绪,可难道我们的童年不宝贵吗?我们这些小孩就活该过那样的日子吗?”
  “想想其实挺遗憾的,我可能注定会错过你们的老年,就像你们错过我的小时候一样。”
  “「缺席」不一定是失踪或者离开,我们一直在一起,但我们也一直在缺席。”
  说完堵在心头几十年的话之后,杨珍妮没有想象中激动不已的感觉,只是觉得好像说出来其实没有那么难。
  会有一点点效果吗?
  杨珍妮不知道,但她相信这些话说出来那一刻就有意义,起码对她而言是的。
  杨珍妮的背包里有李红的长裙,还有那件她为朋友定做的衬衫。
  真正踏上李红故乡的那一刻,时隔多年的日记上的每一个字才有了具象的意义。
  村子里什么样的建筑都有,有歪斜的自建房,也有新立起来的三层小楼,路上有看家护院的农村小土狗,也有价值不菲的汽车喧嚣而过。
  路口坐着一起嗑瓜子的老人,路边还有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对着手机大声叫嚷着,看上去好像在直播打什么p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