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作者:
秦方方方方 更新:2026-01-28 14:09 字数:3050
走出寝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却驱不散吕后眉宇间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心腹女官低声吩咐,声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这几月,都有哪些人频繁接触二皇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半月时光,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长乐宫内,吕后案头堆积的密报越来越多,每翻开一份,她眉宇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员与刘盈寻常往来的记录,夹杂着些隐晦的试探与暗示,尚在她预料之中。
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隐秘的会面、以及某些人近期与边军旧部的频繁接触,逐渐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尤其那个韩驹。
就在刘盈闭门称病后不久,此人便以回乡探亲为由离开了长安。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他所谓的回乡路线迂回诡异,且沿途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兑换记录。
更令吕后心惊的是,她安插在北地军中的眼线传来密报,韩驹旧部中有人近期行为鬼祟,与关外的商队接触,虽未证实与匈奴直接相关,但时机与方向都透着不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惧刘昭清算”与“怂恿刘盈争储失败”这两根线隐隐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通敌。
当最后一份关于韩驹疑似已潜出边关,其家人亦在数日前意外失踪的密报送到吕后手中时,她紧握着密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砰——!”
紫檀木案几被她一掌拍得震颤不已,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吕后气死了,她极为震怒,眼中燃烧着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惊悸。
“备辇!去二皇子处!”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沉稳,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车辇以近乎疾驰的速度穿过宫道,停在刘盈殿前。
吕后不等宫人搀扶,径自下车,大步闯入殿内。
殿中药味依旧,刘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旧清瘦。
见母后过来,且面色如此骇人,他吓得书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吕后却已几步走到榻前,挥手再次屏退所有宫人,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母、母后……”刘盈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声音发颤。
吕后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翻腾的怒火,
“盈儿,母后再问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赵闳、李恢、王珪,还有那个韩驹……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许瞒我!”
刘盈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吓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话语再次涌上心头,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和恐惧,嗫嚅道:“他们,他们只是说些,嫡长之序,说阿姐……说儿臣或许……”
“或许什么?!”吕后厉声打断,逼近一步,“是不是说,你才是嫡长子,该当太子?是不是说,你阿姐女子为储,乱了纲常?是不是说,将来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刘盈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母后竟然全都知道?!
他浑身剧震,那日书房中儒士阴冷的低语再次清晰回响,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他们胡言乱语!儿臣从未想过要害阿姐,更不敢对父皇有丝毫不敬啊!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吕后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心悸,“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时怯懦糊涂,不敢早言,酿成了何等大祸?!”
她一把将手中那份关于韩驹的密报摔在刘盈榻前,奏折散开。
“你看!那个韩驹,被你吓破了胆,以为走投无路,已经逃了!他是什么人?边军出身!手里可能握着边关布防、粮道虚实!他这一逃,会逃去哪里?会去做些什么?!”
吕后声音嘶哑,指着刘盈,指尖都在发抖,“若他真如母后所料,投了匈奴,将大汉虚实尽数泄露,引狼入室……盈儿,你告诉我,届时烽烟四起,边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社稷动摇——这滔天大祸,这千古罪责,你担得起吗?!你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阿姐,对得起这天下万民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盈心上。
他瘫软在榻上,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犹豫退缩,竟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
通敌叛国,引匈奴入寇,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他们会……”
他语无伦次,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现在说不知,有何用?!”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是冰冷的肃杀,“晚了!半个月,足够一个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盈,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心腹女官与侍卫长应声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关隘、郡县,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或试图北出者!发现韩驹或其同党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务必截住!若已出关……令关镇加强戒备,侦骑四出,探查匈奴异动!”
“将长安城内,赵闳、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来者,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韩驹可能的去向、联络方式、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到底泄露了多少!”
“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边事有关的官员、将领、商贾,尤其是与韩驹有旧者!任何异常,立报!”
吕后冷眼看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看他如此模样,又说不出责惫的话,她要去见刘邦。
为刘盈哭求一线生机。
第160章 风雨欲来(十) 报——韩信反了——!……
吕后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盈, 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二皇子病重,需要静养,加派人手保护,无孤的手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殿内一应消息, 不得外泄分毫!”
侍卫凛然应喏, 迅速安排人手将刘盈寝殿内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吕后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走出这让她窒息的宫殿。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她脸上, 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厚重的阴霾, 还有心头的冷。
她一直知道刘盈是如此德行, 因为有昭,她也懒得去严厉管束他,却不想他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什么没想到,天下太平才几年?
这些乱世的臣子, 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以前刘邦说幸亏天下不是刘盈做主,否则汉不过二世, 她还不服,说他看轻了她的儿子。
如今真是当头一棒。
她径直朝着未央宫刘邦日常起居的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 她脑中盘算着,此事瞒不住刘邦, 也不能瞒。
韩驹叛逃, 可能通敌,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皇帝知晓并决断,消息慢一步, 边关都恐出大事,不知要流多少血。
但刘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吕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太了解刘邦了。
对自己的儿女,他也有些慈爱,但不多,尤其是儿子,已经有五个了,哪里比得上江山社稷?
将心比心,如果刘盈不是她生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必杀了他,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刘盈被怂恿争储,或许尚可解释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刘邦未必会重罚,甚至可能因愧疚明明是嫡子却不能继承,而轻轻放过。
但若因刘盈的怯懦隐瞒,导致韩驹成功通敌,给北疆带来巨大威胁与战祸……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刘盈就不再仅仅是受人蛊惑的糊涂儿子,而是酿成国难的罪人。刘邦的怒火,绝不会仅仅烧向那些叛逆之臣,对刘盈,也不会再有宽容。
她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为刘盈争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在于开脱他的过错,而在于将他与此事的后果尽可能切割开来,将他的过错限定在无知懦弱、受奸人蒙蔽的范围内,同时全力补救,大汉与匈奴必有一战,可起因不能是她的儿子。
死伤一旦超过数十万,刘盈担不了这样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