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者:一卷软尺      更新:2026-01-30 13:58      字数:3024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
  第58章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家……
  白色从一处裂缝里慢慢涌进来,像有人用指腹一点点把黑抹开。
  消毒水的味道先到,冷,刺,却把人拽回到真实的世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盖了层磨砂的白。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擦出一点点干涩的声响。
  许尽欢睁眼的时候,先看见一根吊瓶的滴漏。不知名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
  她试图抬一下手,动作到一半,肋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不算剧烈,但却让人立刻想放弃所有移动身体的念头。
  “别动。”有人按住她肩头,是女医生的声音,干脆利落:“你醒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地,嗓子里有沙。
  “市一院,神内病区。”医生俯身,用笔灯轻轻掀她的眼皮:“跟着我,看光——”
  “对。头晕不晕?”
  “晕。”她看着自动旋转的天花板实话实说。
  “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