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
一卷软尺 更新:2026-01-30 13:58 字数:2937
钥匙在她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硬。
“去楼下。”他道,“洗漱,换衣服,然后上来吃饭。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尽欢低头一看。
她手心里的钥匙有点重,冰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枚她熟悉的钥匙扣。当年她在网上随手买给自己的,小小一个卡通煎蛋。
那是她搬进星河湾的时候,刚给新家配的门锁。
这串钥匙,应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钥匙扣,也很明显不是她之前用过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她握着钥匙愣了几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楼下……”她刚想再确认一句。
“你半分钟前说你听我的。”纪允川看她还不动,语气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现在就要反悔?”
他一急,声音一重,胸前束带勒得更紧,锁骨间那块疤抖得更明显,脸色也白了一度。
许尽欢本能地闭嘴:“哦。”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干脆决定减少输出,把话权交给他,少说少错。
电梯一路往下滑。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迅速躲开。眼角红得厉害,头发炸成一团,睡痕在脸侧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有够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推。
灯自动亮起来。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玄关鞋柜,鞋柜上那个她当年图一时兴起买的陶瓷小碟子,里面躺着几根发圈和一枚耳钉;往里走两步,客厅的猫爬架靠墙立着,高高低低几层,小平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灰尘。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
熟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个房间,在安静的白天也营造出一种有人在的错觉。
许尽欢站在门口,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走了以后,电视没有关。她当年严重到成瘾的音频依赖,靠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填补生活的背景音,而她走了以后,有人帮她把这个机器一路开到了现在。
她提着纸袋,走过去,把它放在猫爬架旁边。
这个位置抱抱最喜欢。
以前晒太阳的时候,它最爱趴在这儿,前爪伸到下一层木板上,尾巴漫不经心地晃。现在猫没了,只剩一只纸袋靠在柱子上,显得有点滑稽。
她伸手摸了摸猫爬架的边缘,指尖蹭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抱抱以前练爪子留下的,时间把痕迹磨平了一些,却没抹掉。
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尽欢不再看这些动摇她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跟着水声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到淋浴下面,开水,热水冲下来,砸在她肩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水在耳边哗哗地响,把外面电视剧的台词压得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到脚,把昨晚的酒精、机场的干燥空气、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全部冲得七零八落。皮肤被冲得有点发红,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听他的就听他的吧。”许尽欢在水声里想,“反正我欠他的。”
她从烘干机里把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布料还带着一点热气。她熟练地把衣服套回身上。
客厅电视还在放。
她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没有关掉。
然后拎起纸袋,重新上楼。
二十楼的电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纪允川正在把菜从厨房端去餐桌,动作有点慢。他没关防盗门,为了随时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
他这一早上算是十分充实了。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在地上醒了,肩膀和脊背酸得厉害,昨晚在地上坐太久,后来索性靠在沙发边睡了一觉,睡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好不容易拖着身体挪回床,又在早上八点被痉挛疼醒,只能爬起来吃药。
然后叫了打扫阿姨过来,把玄关和轮椅彻底清洗了一遍。阿姨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他扶着轮椅想帮忙,腰
带一松,人差点往前栽,被阿姨吓得连连推拒“您别动,我来”。
打扫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在边上坐着,看着地板一点一点变干净,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剩门口巨大的垃圾袋提醒他昨晚确实忙过一场。
阿姨走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电脑上了一个线上会议。
会议开到一半,纪允川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毛毯盖到下巴,抱着纸袋,露在外头的一点鼻尖有些红。崽崽窝在她脚边,脑袋搭在她小腿旁边,尾巴不时抽一下。
现在,他一边担心许尽欢跑路一边把水果盆放到桌上,又去厨房端醒酒汤。汤碗比他想象的要重,这会儿从腿上的托盘端着上桌,手指有点发抖。他不想承认自己是累的,可他的身体就是有这么多无法转圜的局限。
电梯叮的一声。
门打开,许尽欢站在门口。
头发半干,毛巾没擦的几缕贴在脖子上,她抱着纸袋,先看他一眼,又下意识把视线收回来,像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我以为你又要跑了。”这句话在纪允川喉咙里打了个转,还是出来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
许尽欢垂着眼睫,语气平平:“我说了我听你的。”
纪允川喉咙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消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吃饭吧。”他别开视线,艰难收回自己的失态,“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勉强自己。”
“但是醒酒汤得喝完。”他补充,“你昨晚喝得太多。”
他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这句有多像唠叨的家长,一点也不帅气。
“嗯。”许尽欢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桌上简单几道菜,清炒西兰花、鸡蛋羹、鸡丝粥,还有一锅熬很久的醒酒汤。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口鸡蛋羹,胃有点抗议,但还算能接受。姜味很重,汤里有股中药味,她喝了一口醒酒汤,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纪允川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瞄她。
许尽欢喝汤的时候会下意识把碗挪到靠近自己一点的地方,整个人缩在碗后面,手腕细得过分。喝到一半停下来,捏着碗沿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仿佛强迫自己继续。
他皱眉:“喝不下?”
“……能。”她喉咙里还带着沙哑,“就是难喝。”
难喝归难喝,她还是一口一口喝了。
他把自己的饭碗往旁边挪了挪,故作随意道:“你胃本来就不好,空腹喝酒很容易吐,昨晚又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许尽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纪允川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说?”他别过脸。
“……”许尽欢轻轻“哦”了一声,想起昨晚吐了人家一身,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剩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
纪允川先忍不住开口:“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语气认真。
许尽欢手上的筷子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委屈或者脆弱,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语气不尖锐,只是真情实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关心我?”
她是真的不懂。
如果换成她坐在轮椅上,被车撞得高位截瘫,再被前女友留下一张卡彻底切断联系,她会恨得想杀人。她会一辈子恨那个人。会每天想象对方过得有多惨,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反正绝对不会在三年后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这一问,反而把他问住了。
纪允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推轮椅和做康复训练,磨出一圈圈茧,肤纹粗糙,关节处有一点被长期压迫留下的红。
“我为什么不能关心你?”他反问。
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气叹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点,眼睛里的火消失殆尽。
“算了。”他低下头,帮她把那碗醒酒汤往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许尽欢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