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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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栏观月 更新:2026-01-30 14:02 字数:3231
亭中人伴着微风细雨相谈甚欢,倒是沈菀,自打入亭后就懒洋洋的斜倚在栏杆上,一会儿用漫不经心的指尖去撩拨一束半开的芍药,直到将花瓣薅秃了才收回毒手。
转过身又去逗弄池子里的锦鲤,半桶鱼食都撒空了也没停手的意思,瞧着像是要撑死这满池子的锦鲤。
虽说她显然露出爱搭不惜理的意思,奈何,这姑娘实在是太美了,惹得两位皇子频频偷看。
美人及腰乌发未绾髻,只用一根赤金点翠簪松松挽着几缕,余下青丝泼墨似的垂落,风过时发丝拂过凝脂般的面颊,愈发衬得唇若丹朱,她越是这样爱答不理,反倒是越吸引人的目光。
纵然沈蝶才情满腹,在沈菀绝对的美貌面前,也终无法比肩。
尤其是三皇子赵昭,顺着徐徐清风的撩拨,无意间竟然瞥见沈菀耳后一点突兀的红,登时心神慌乱的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笔,半天,有含着低哑的嗓音道:“二小姐觉得我兄长这副字如何?”
沈菀头也没回,敷衍道:“颇为活泼。”
赵昭一瞬间彷佛从她身上瞧见了另外一个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活泼?”太子爷估计没听过这样清新脱俗的恭维,觉着还挺有趣儿,“二小姐因何……”他忽然瞥见满池子张嘴干饭的鱼,心下了然,脸色也僵住。
赵玄卿身为太子爷,走到哪儿不是万人瞩目,偏被一个小姑娘轻视,心头泛起不甘,越发想要征服她,刻意积极道:“既然二小姐对书法没兴趣,不如我们论论棋道?”
其余书生皆热情邀约道:“兄台所言极是,二小姐如此妙人,对棋道定有一番独到的见解。”
沈菀回眸腹诽,这帮睁眼瞎的书生,跟当朝太子和三皇子称兄道弟,时候定要吓破了胆。
她虽然不想得罪太子爷和三皇子,但也没有结交的心思,禁宫大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此生再也不想踏足。
“让公子见笑了,菀菀愚笨,不懂书法,仅识得几个大字,更别提棋道。”
沈菀一双杏眼回眸,烟波流转中带着草包似的羞愧,“家中姨娘时常教导菀菀,女子无才便是德,公子还是同三妹妹多聊,沈家上下除了父亲,属三妹妹棋艺精湛,菀菀不行的。”
赵玄卿闻言心头讶然,“你真的仅识得几个大字?可曾上过学堂?四书五经可曾读过?”
沈菀面上懵懂无知,甚至透着些许挂相的蠢笨:“不曾。”
此言却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然最震惊的还是赵玄卿,沈相将嫡长女教导的宛如一个草包,却将庶女培养的满腹才华,说穿了跟他父皇一样,动了废嫡立庶的心思,正所谓上行下效。
“二小姐莫要妄自菲薄,纵然你不懂诗书,但终归是沈府嫡出,你三妹妹纵然才华满腹,终归大不过你嫡长女的尊位,京都人心叵测,还望你活的不要过于天真。”
听这意有所指的话头,赵玄卿是生气了。
沈菀装作听不懂一样,依旧坐在那里逗弄着池水中的鱼儿,心头却对这位太子爷的言辞嗤之以鼻,也只有草包才会死守着嫡庶的尊卑,历朝历代能笑到最后的胜者,依仗的是手中的权利,可不是什么娘胎里带出来的尊卑文书。
赵昭闻言惊惧跪地,表面功夫做的极好:“兄长教训的极是,三弟谨记长兄教诲,嫡庶之尊犹如云泥之别,臣弟万不敢僭越分毫。”
此刻,同在流水亭中避雨的其余书生也从几人的对话中听出端倪,瞬间挤挤挨挨的缩成一堆,谁也不敢吭声。
赵玄卿不动声色的看向沈蝶,眸光一凛,当即吓得她娇躯打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息怒。”
其余书生皆面色大惊:“太子殿下?!”
这些前一刻还侃侃而谈的书生,此时干脆噼哩噗噜下饺子一样,跪了满地。
“参见太子殿下!”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
“太子殿下?”赵玄卿阴沉着脸色,毕竟风浪中长大的东宫太子,一眼便瞧出今日微服沈园的猫腻。
沈家嫡女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而这个貌似温婉的庶女却对他的身份了若指掌,如此一来,亭中所有的才情展示都成了装模作样的献媚。
左右他一个东宫太子不会为难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传出去面上无光,可该敲打的自然也不能就此放过。
“话说的漂亮,岂不知满京都的勋贵,哪个不知三弟贤德,哼。”
赵玄卿拂袖而去,临走时目光不舍的看向栏杆前赏鱼的美人,美则美矣,就是太蠢了点。
他不死心道:“沈二姑娘如此冷漠待客,莫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小官家的出身?”
沈菀闻言却是有些意外,这邪火怎么会烧到她身上呢?
上辈子这场精心安排的偶遇,沈菀不知道赵玄卿东宫太子的身份,只见他张嘴闭嘴忧国忧民的腔调,说的还全然都是纸上谈兵,听着实在是心烦,故而开口讥讽了几句。
这也导致她在赵玄卿心中留下了狂妄势利的烂印象。
太子爷一开始就对太子妃起了嫌弃,失宠那就是早晚的事儿,更何况东宫里的美人像潮水一样层出不穷,饶你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架不住温柔解语的新人,失宠的日子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
细细想来,原主在东宫的七年,远不及她在摄政王府的两年舒坦,起码在摄政王府就赵淮渊一个人欺负她,而且这个疯子虽然脾气骇人,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能哄好,哪里像见过环肥燕瘦的太子爷,难伺候。
纵然绝了入宫的心思,她也犯不上得罪堂堂东宫太子。
沈菀神情淡漠的望向赵玄卿,嫣然一笑,“公子虽着布衣,然龙章凤姿难掩。谈吐心系黎民,眉宇自有山河,臣女纵有登云之梯,亦难窥九霄明月。倒不如守着这方寸庭院,赏赏人间烟火,足矣。"
原主七年的婚姻着实伤情,如今芯子换了又何须在计较往事,她声音忽然轻得像落花,“愚者千虑,终有一得。菀菀别的本事没有,唯独看得清自己的分量,恭送殿下。”
小姑娘不卑不亢,字字珠玑,眼底似有星子闪烁,明澈得让人心头一颤。
太子爷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讶异,京都城里,何时养出了这般玲珑剔透的姑娘?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上玉佩,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竟让他一时忘了身处何地。
而一旁的三皇子也将目光凝在沈菀身上,再难移开半分。
美人立于亭中,衣袂翩然,眉目间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怯弱,反倒透着一股清凌凌的傲气,似寒梅映雪,又似青竹临风。
这满园春色,竟不及她一人鲜活。
第10章 影七 鸡飞蛋打一场空。
沈园暖阁 书房
“纵有登云之梯,难窥九霄明月。”沈正安搁下狼毫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乌黑的影。
他精明的目光掠过身旁研墨的小女儿,“你二姐果真这般狂悖,连太子爷的垂青都敢推拒?”
沈蝶神情落寞的点头,指尖在砚台边沿无意识地收紧,不慎将心中的猜测问出:“父亲,莫不是府中其他人将两位皇子的身份告诉了二姐姐?”
“胡说!”
沈蝶慌忙垂首,双膝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石地上,当即认错道:“父亲恕罪,女儿妄语。”
沈正安沉声道:“为父为了今日这场雅聚苦心筹谋,只将来人身份告知于你一人,你不仅没有抓住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反倒漏了马脚,连带着为父都要被两位皇子猜忌。”
“女儿愧对父亲栽培,女儿让父亲失望了。”
事到如今,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沈菀这个草包,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厉害?难道她一直都在伪装,一直都在耍我?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沈蝶只觉得头上有阴影笼罩下来。她怯怯地抬眼,看见父亲的官靴停在自己眼前,那威压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蝶儿,
你二姐的才情虽不如你,但能从访客的言行中窥见天家气象,何尝不是一种本事?”沈正安稍作思量,继续点播道,“二丫头成日里想方设法的结交权贵,经常出入高门命妇的宴席,见识自然不俗。”
沈正安将小女儿扶起,推心置腹地低声嘱咐:“蝶儿,人生如棋,输一步未必是绝路。既知疏漏在何处,便该明白——清高换不来前程,折节也未必是屈辱。有些高枝,该倚靠时便要倚靠;有些人情,该打点时便要打点。暗中周旋、择木而栖,才是补救之道。”
沈蝶缓缓颔首,云青广袖如瀑铺展在青砖地上,朝着端坐案前的沈正安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微颤道: “父亲点拨之恩,女儿铭刻肺腑。”
沈园后宅凝香居
“相爷身边的护卫都是高手,奴怕离得太近反倒坏主子的事,故而只听了个大概。”
影七垂手躬身,规规矩矩站在堂下,他生得一副武人筋骨,面容冷硬,常年着黑色夜行衣,袖口缠皮革护腕,腰间别三把薄刃,两明一暗,靴筒里还藏着卷淬毒银丝,堪称大衍版本服部半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