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
倚栏观月 更新:2026-01-30 14:02 字数:3020
“椿庭恩重胜千钧,
愿折寿元换父春。
不羡蓬莱长生客,
只求圣体永安泰。”
老皇帝呆滞一瞬,人生已至暮年,回顾争权夺势的一生,如今能记得的都是来时路上充满背叛的凶险诡谲,饶是帝王,也渴望凡俗情感。
最终,威严无限的景皇帝弓着身子,亲手扶起醉醺醺的太子,喃喃道:“吾儿有心了。”
沈菀早已经退至殿外,有了今日之事,东宫的危机自然解除,她也算是搭上了东宫的大船。
三皇子府,密室,烛火幽微。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身,血水正从他们颈间的伤口汩汩涌出,顺着地面石板的凹槽,悄无声息地汇入地下暗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墙角熏香的淡雅诡异交融。
赵昭站在血泊中央,一袭月白锦袍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冰清玉白的手背溅上了几滴暗红。
他提着的长剑还在滴血,剑尖在地面点开一圈圈细小的血晕。
“殿下,”跪在一旁的死士低声禀报,“已仔细搜查过,并未从这些仆从身上找到任何私通东宫的书信。”
赵昭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
动作一如既往的体面从容。
“到了本宫如今的位置,杀人何须非得有证据。”
赵昭声音温润悠然,却让跪在地上的死士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如此缜密的布局,就算是本宫落入彀中也没有立刻脱身的可能,必然是有人走提前漏了消息。”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脚边的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去,把这些奴才的全家都给本宫杀了,一个不留。”
跪在地上的死士们齐声应诺,然而细听之下,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赵昭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将他们的惊惧尽收眼底,“背叛本宫,”他声音柔和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可不是一死就能了事的。”
**
回府的马车上,赵淮渊悄然闯入,月光透过窗帘,在他好看的脸上投下阴郁的影子。
沈菀刻意将视线投注在车外人潮如织的世界,不想去面对近在咫尺的男人:“前面就是相府,你可以下去了。”
赵淮渊似是受到了刺激:“你为何能将赵玄卿的笔记模仿的如此相像?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沈菀平静道:“这与你无关,就像我也不曾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
“可我在外面的事……你真的想知道吗?”赵淮渊的声音低沉而疯狂,“沈菀,如果这世上没有你,我会毫不犹豫的拉着所有人去死,但是现在,因为你,我甚至不敢去毁了这个虚伪恶心的世界。”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呼吸灼热:“劝你,最好现在别推开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马车缓缓停下,再往前就是相府的大门。
沈菀没有拒绝赵淮渊的亲吻,这个男人爱的太过偏执,却也没有给与他期待的回应,这段感情早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良久,赵淮渊又变成了冰冷的模样:“滚吧。”
沈菀照做,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没有怨怼、没有期待、前路依旧一片迷雾,夜风吹拂,她只感到一丝凉意。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无眠。
第46章 麻记 东宫动手了!
“主子。”声音从梁上传来,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檐。
沈菀抬头,嫣然一笑:“还不快下来,仔细摔着。”
青影飘落, 九悔单膝跪在织金地毯上,连烛火都未惊动半分。他今日束着玄色发带,衬得那双淡蓝色眸子愈发像冰湖下的琉璃。
沈菀依稀还记得, 小时候娘亲时常点着六爻、影七、九悔和十全那几个小子,细细琢磨——
“六爻那孩子, 瞧着是斯文得体,可心思转得忒快。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娘怕你累得慌。”
“影七倒是听话,你说东他绝不往西。可就是太顺从了,说来说去都是‘是’、‘好’, 连句贴心话都掏不出来, 多闷得慌。”
“十全更甭提了,年纪最小, 杀气最重。整天不是琢磨着动刀就是动剑, 这哪是过日子的人?”
挑来拣去, 裴萱的目光落在九悔身上,眉眼舒展开来:“这孩子多好。生得俊俏,嘴又甜,最要紧的是会挣钱, 又懂得疼人。我们菀儿跟了他, 不算委屈。”
所以,九悔是个特别的存在,对沈菀来讲,他就像是…童养媳…对, 就是童养媳。以至于沈菀不在的时候,其他几个都
是找九悔拿主意。
“查清楚了?”沈菀收回思绪,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叩。
沉香木的纹理在烛光下蜿蜒如蛇,让她想起三皇子赵昭那双阴冷的眼睛。
九悔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双手呈上时,腕间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
沈菀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注意过这条手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铃铛,不过里头的铜舌早被取出,毕竟暗卫不需要会发声的饰物,能让九悔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想必送他手链的人意义非凡。
“麻记粮油铺的掌柜姓赵,是陇西来的商贾,行事非常低调,却在大衍诸多藩镇设有分号,表面上经营的都是些利小微薄的粮油生意。”
沈菀眯着眸子细细的听着,九悔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可他骨子里偏不是个温顺的人。
“奴调查过,姓赵的掌柜是三皇子府管事的裙带关系,都是面查不到的联系,我们也是在南境的生意走动中无意察觉到这条线索。”
比起部下没有着落的感情世界,沈菀现在更加忧心自己水深火热的处境。
她徐徐展开绢纸,上头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关系脉络图。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将‘麻记’二字映得血红。
她瞪大眼睛,不免有些讶然,这个看似寻常的粮油铺子,根系竟蔓延到十二个藩镇,像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渗透至大衍各地。
“好个贤德的三殿下。用粮油铺做幌子,既收了地方官的孝敬,又捏着他们卖官鬻爵的把柄。”绢纸被沈菀重新放入盒中,思量着应该送去何处,“这就是御史台那帮昏官口中的贤德王,还真是讽刺。”
“主子,要不要我带人亲去?”九悔的声音低了几分,“十全最近闲得发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两短。
沈菀望向雕花窗棂,月光将菱格投影在地上,像张逐渐收紧的网。
她想起前世赵昭登基那日,午门外血流成河的场景。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袍的三皇子,笑着将追随东宫的官员一一请出百官之列,站出来一个,鬼头刀就落下一次。
“十全那把淬了毒的鱼肠剑,确实能让麻记的掌柜死得悄无声息,但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她转着腕间的白玉镯,这是太子前日送的礼物,价值连城,以至于她还没想好还礼:“兄长们莫要鲁莽,眼下虽然危急,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你们万万不要涉险。”
今生今世她不会再将这些自幼护着她的亲信推到刀山火海里面去。
九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主子想将此事当做人情送给东宫?”
“嗯,传信给六爻。”她指尖微微敲打着案几,“东宫幕僚陈镶有一表弟,现在皇城司任主簿,借此人之口把麻记粮油铺子的事情透给东宫。”
闻言,九悔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殿下的马峰窝主子打算让太子爷去捅,可是这个太子府詹事陈镶曾经是沈相爷的门生,如此一来,太子爷岂不是会将这顺水人情记到沈相爷头上?”
“糊涂,这马峰窝一旦捅开,那就是泼天大祸,各方势力闻着味儿都会寻到咱们,有沈相爷在前头挡着,我等才能高枕无忧。”烛火跃动,沈菀笑吟吟的畅想着京都这帮贵人们狗咬狗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九悔望着她被火光描摹的侧脸,一时看出了神。
直到沈菀突然看过来,他才仓促垂首,却听见主子带着笑意的问道:“好看么?”
九悔的耳尖彻底红了。他也想起很多年萱夫人指着他说“不算委屈我儿”时,沈菀也是这样笑着。
“属下……”九悔罕见地卡了壳。
沈菀却已经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还是舍不得跟裴文舟断吗?他并非良人,九哥如此聪明,应当瞧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