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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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栏观月 更新:2026-01-30 14:03 字数:3024
供桌上凄凉的摆着裴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是裴野父亲的,旁边新增了他母亲蔡夫人的灵牌。
裴野点燃香烛,恭敬地跪拜。
沈菀站在门边,不敢进去,恐怕到死她都没有任何颜面再去叩拜裴家的列祖列宗。
沈菀痴痴望着裴野的背影在烛光中摇曳,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魂灵。
一切都要结束了。
裴野走向供桌旁的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杆鎏金长枪。那是裴家的传家信物,此物在手,可号令万马千军,枪尖寒光凛凛,枪杆上缠绕着精致的龙纹。
“菀菀,你是对的,母亲的恨早就吞噬掉了她的理智。”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枪身,“可我仍旧幻想着时间久了,恨会淡去,爱会留下来。”
他抬头看向沈菀,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我败了,裴家败了。”
“裴家败在了我的手中,而我败给了你。”
沈菀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
滁州城又下起了雨,冰冷刺骨,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
她的冷漠随着冰凉的雨水化作最狠毒的一柄利刃。
祠堂前,裴野跪得笔直,一杆金枪从下颚贯穿头顶,鲜血顺着枪身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红的小溪。
他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只是小憩,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菀站在祠堂外,静静伫立着,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
她爱裴野吗?这个她处心积虑要摧毁的人,这个她不远千里来诛心的人,她确定是不爱的。
可不爱为什么此刻心会痛得像被那金枪同样刺穿了一样?
这个骄傲的少年将军依然选择了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最后的温柔,是放过了她。
沈菀缓缓上前,伸手抚上他已然冰冷的脸颊,用手帕擦掉迸溅在他脸上的鲜血,“你总是说酒要喝最烈的,马要骑最
野的,娶的妻子也要最美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裴野,你到死都要这么潇洒。”
裴野败了,他死的惨烈,输的一败涂地,与之一并毁灭的是护国公府百年的荣耀。
雨幕中,沈菀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马背上一跃而下的少年,衣袂翻飞如朗月星辰,笑声清朗似碎玉投珠。
一切都被她毁了。
“裴野,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鲜血被雨水稀释,流向四面八方,如同那个少年将军短暂而绚烂的一生,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远处,大衍军队的火把如星河般向山上涌来。
沈菀知道,她该走了。
再起身时,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风吹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柔也带走。
沈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走向等候的骑兵,背影挺拔如剑,再没有回头。
最终,裴氏生辰祠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将滁州的天空染成灰色。那烟柱笔直向上,像一杆指向苍穹的金枪,又像一段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虚无。
三日前——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一支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那是裴野派去押解军粮的亲信部队,清一色的玄甲铁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时辰到了,请下令。”领兵埋伏在此的部将满脸的肃杀。
“一个不留。”隐匿的黑暗处,布局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苍凉的峡谷。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刹那间,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亮起无数火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裴氏亲随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结阵,盾牌组成铁壁,却仍有人中箭落马。
“是京都御林军!”有人高喊,“有埋伏!”
领队的将军,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把裴野当亲弟弟般照顾的裴家老将,纵然胸口插着三支羽箭,却仍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部突围。
“保护军粮!誓死效忠世子爷!”老将军的吼声响彻峡谷。
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禁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残余的裴家军团团围住。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其中一名年轻的小将,才十九岁,是老裴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总爱跟在裴野身后喊着——“世子爷万福金安。”
最后一具尸身颓然倒下时,整个山谷静得像一座坟。
夕阳垂落,余晖如血,缓缓漫过满地狼藉的骸骨与裴字残旗。那光不再是暖的,而是淬了锈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每一滩凝固的鲜血都照得如同陈年的伤疤。
赵淮渊转过身,衣角拂过荒草。一切正如他所谋算的,分毫不差。
“王爷算无遗策。”皇城司监军趋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黏腻的谄媚,“裴野那逆贼失了粮草,便如断脊之犬,覆灭只在旦夕。”
赵淮渊望着天际最后一道光,语气淡得不似活人:“放出话,就说押送粮草的全体将士弃暗投明,已全部归顺大衍禁军。”
他知道,刀剑只能取命,背叛才能诛心。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只推手——沈菀。
是她暗中递出了粮草路线。
或许,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粮草,而是那些随裴野半生的老将,而是忠心耿耿的裴家老将,以及那个自幼跟在裴野身边侍候少年亲随。
她要抽走的,是裴野骨血里的支撑。
就在他脆弱的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沈菀猝不及防的捅下最后一刀,彻底掐灭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狠毒的局。
风穿过空荡的山谷,呜咽如挽歌。夕阳终于沉没,漫长的夜,就要来了。
第123章 赵菽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
沈菀重返京都后, 小皇帝便在朝堂上宣布了护国公畏罪自戕的消息。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京都刑场——
布满划痕的青石板上,血水蜿蜒如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暗红。
珠帘玉幕之后, 沈菀一袭玄色宫装立于高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凤凰纹样。
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未束起的发丝, 却吹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时辰到——”监斩官的尖戾呵斥划破死寂。
跪在最前排的裴家老族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射出刻骨恨意:“大衍皇族背信弃义!枉杀忠臣!我裴氏一族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刑场上, 负责监斩的周不良蹙眉,裴家人死到临头竟然还口出狂言。
他下意识瞧了眼高台上的太后娘娘,对方雍容华贵的伫立在朱玉堆砌的玉幕之后,虽是美貌端庄,却无情无欲的好似一尊结下冰霜的神像。
今日过后, 太后娘娘亲自监斩外祖阖族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衍朝堂, 所有不安分的臣子至此都会得到一个警告,天家无情。
监斩官周不良瑾肃然起身, 举起诏书, 宣旨:“……查裴氏一门, 先祖虽有佐命开国之功,然不肖子孙竟恃宠而骄,辜负圣恩,陛下念及元勋旧德, 屡加宽宥, 尔等反生豺狼之心,私蓄爪牙,密信藩镇,擅斩刺史, 抗旨不遵……”
裴氏子弟的怨毒目光,却丝毫不影响这位大衍酷吏的狠辣:
“……今查实谋逆铁证,将裴氏嫡脉七房并逆党三百四十人,尽数明正典刑!以尔等头颅警诫天下,纵有丹书铁券,难抵谋反之诛!”
“行刑——!”
刽子手巨斧映日生寒,刀光闪过,人头齐齐落地。
裴家人的鲜血甚至飞溅到不远处高台上。
沈菀垂眸看着脚下城墙侵染的一片暗红,忽然想起三日前,裴家那位刚生产不久的少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她面前哭求的场景“……太后娘娘,求您开恩,孩子才三个月大,他是无辜的啊……”
时至今日,妇人的哭嚎仍在耳畔回响。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的?沈菀眯起眼回忆。
似乎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婴儿娇嫩的脸蛋,冷血道:“成王败寇,何来无辜?”
然后目送着哭诉的妇人被押解入大理寺。
……
直到日头西斜,沈菀看着最后一名等待行刑的犯人,那个才七岁的裴家小女儿被按在断头台上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干净得可怕。
裴氏七族,无一幸免。
“太后娘娘。”身旁的五福轻声唤她。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晚霞初露天地间血红一片。
沈菀不愿再看,浑浑噩噩道:“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