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秋水色睫      更新:2026-01-30 14:04      字数:3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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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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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
  陈荦摇头,“小蛮,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小蛮把大氅找来给陈荦披上,“是,我弟弟在东山道观中学武,年初东山道观卷入焰火案后,观内教习的道士没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陈荦抓住小蛮的手,“小蛮,他多大了?”
  “十三。”
  “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后,我付给他三倍于长工的价格,可以吗?”
  小蛮问:“姐姐想做什么?”
  陈荦:“我想让他去查查,这些时日以来跟着我,监视我的是谁的人……”
  “姐姐,你也发觉了?”
  陈荦点点头,“身后有人跟着,只要耳朵不聋,时间一长都会发现。对方大约是想我是弱质女流,因此并不顾忌。”
  “那日假山后……”
  “我也听到了。”
  “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叫他去办。”
  小蛮出身城外农家,弟弟学了武艺,谋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户人家当家丁或护院,或者被征入军中。陈荦的院中除小蛮之外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陈荦对他们并不信任,只有求助于小蛮。
  “小蛮,他只须跟在我身后,探明监视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觉,也不要跟人动手。”
  小蛮点头,“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为什么哭?”
  她这一问,陈荦差点又想流下泪来。只是已经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动了。
  “小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帅再也动弹不了,再也不是大帅,直到死去……”
  小蛮不明其意,怔怔看着她。
  “那时,我也会被遣回乐营中去的……”
  小蛮想脱口而出说怎么会呢。可她和陈荦在灯下互相看着,渐渐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陈荦入府多年,没有亲族兄弟,没有生育子嗣,是全然的毫无根基,所倚仗的只有一个大帅。一旦大帅没了……陈荦便如同府中的歌姬,遣回乐营并非不可能。
  会那样吗?以后节帅府做主的谁?可郭宗令和陈荦从无交集,也没有庶母子的情分,郭宗令喜爱声色犬马,跟父亲如出一辙,他在府中也养了众多自己喜欢的歌姬……
  “小蛮,我不想回到妓馆和乐营,我也不想做谁人豢养的歌姬。我想留在推官院,做一名衙推。”
  烛火在陈荦的眼睛里跳跃,小蛮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实质的渴望。那是陈荦的肺腑之言。
  “姐姐,可是……”小蛮想说可大帅如果没了,谁会让一个女子继续留在前衙,可她怕说出来冷了陈荦的心,“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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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九升任教练使、沧崖郡镇将的任命书还未正式颁下,然而他在沧崖前线时已担任实职,回到苍梧城,军中的指派并未中断。教练使专司武艺、弓马日常操练,因此蔺九虽然有暂离军营之权,却并无多少时间回城中。
  他随军出征半年,回来时兄妹俩都窜了半个头。他用得来的赏赐买下宋杲选的那处院子,又给蔺竹请了一位女师傅,既授诗书,也传她一些拳脚功夫。剩下的财物蔺九要分给宋杲一半,被宋杲拒绝了。终于有一天,宋杲给他引荐了两位军中的将官,那两位也是从前果毅营中的将士。他们三人在龙朔十四年一起从平都逃至苍梧,从此再没有离开过。熟识之后,三人便向蔺九问起平都城中李棠下狱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九想到院中那两个孩子,承诺他们,待到一日,当他们不用再忌讳任何追兵和告密之人时,便返回平都城,彻查当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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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蛮的弟弟名叫童吉,长得瘦高,身轻如燕。这少年缀在陈荦身后数日,很快便查清了,监视陈荦的不止一人。有人来自府衙中,有人获得行踪后则到城中去汇报,至于向何人汇报则暂时未知。
  陈荦心里有数,让童吉不必继续查了。如今城中,想通过她而探知郭岳和府衙动态的人不少。
  冬日的夜晚,陈荦坐在窗前,点着灯。小蛮看她找出一册书简拿在手里,像是要读。最后却总是不知不觉将那竹简卷在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陈荦睡得很少,遇事没有亲朋商议,这长时间的沉思让小蛮有些担忧。她无法帮陈荦分担,只能尽到自己的心,日日陪伴陈荦到深夜。
  终于有一天,陈荦自书房回来后,展开一张放在袖中的纸折。“小蛮,如今大帅是泥塑,我是大帅的傀儡。我已下了决心,不能让人把我赶出节帅府……”
  小蛮问:“姐姐,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么?”
  灯下,陈荦将手中的纸折展开,用镇纸平压在桌上。“我要查查这三个人。”
  小蛮看到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蔺九,雷士纠,尹洽。
  那是大帅在仲秋节大宴上当众拔赏的三个人,是夺取白石盐池的有功之臣,新晋的苍梧军将领。
  如今授予这三个人实职的版署正放在陈荦的案头。版署是郭岳所签发的任命文书,无须朝廷吏部核准。如今在五大藩镇,版署等同于朝廷所颁的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