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
秋水色睫 更新:2026-01-30 14:04 字数:3049
原来如此。
陈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早该猜到。只是总不愿相信,驱使自己往复杂了想。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蔺九否定她,“你只是读书太多,有时书里说的东西未必符合实际。”
“你怎知道我读书?”
“猜的。”
陈荦眉头一皱,盯着他,“蔺九,我总觉得你有时并未跟我说实话,话中总有遮掩,带过的意味,是这样吗?”
蔺九突然领略到陈荦的厉害之处。她不只会勤学苦读,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她那探寻的目光看过来,对面不管是谁,都会有局促之感。
“不是。陈荦,你我既已击掌为誓,交易之事,你如能信守承诺,我必然坦诚,并时时放在心上。”
“那就好。对了,蔺将军,你出发前在府中找了一名监当官和你同去,并抢在雨季来临前修复了盐池。如今,你该对盐池中的一切很清楚了吧?”
蔺九点头。
“那运抵四方餐桌的盐到底是怎么产出来的?”陈荦拖着腮,整个人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些。“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朝廷不断加以严刑,私盐也屡禁不止。皆是因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间农夫,人人都要这一口吃的。盐那样重要,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盐工们如何劳作,盐田如何出盐……”
可惜她是郭岳的人。郭岳不出城,她是没有机会出城的。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更加没有机会了。
“你很想知道?”
陈荦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期待的目光。她已经嫁为人妇多年,这片刻间,那神色却像孩子,有些像蔺竹,初入人世,对什么都好奇。蔺九突然想,陈荦若身为男子,也该是一位经略四方的男子。
“白石盐池里都是卤水,盐是经过夏秋两季,由盐卤里晒出来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了一卷晒盐图回城,改日把它拿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真是太好了!这图是何人所绘?”
“章主事请沧崖郡本地的画工所绘,我回城述职,呈给大帅看的,他已经看过了。”
他提到大帅,就是如今的郭宗令。陈荦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嘱咐他:“蔺九,你来此见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我有约,并且私下那个……私下相见,你清楚吗?”
蔺九盯着她看了片刻。她主动约他,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种种,那样神色飞扬,好像豁达无畏,现在却又说这些。
“陈荦,你怕了?”
陈荦没答话。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叫人探察我的籍贯履历,来招惹于我。”
陈荦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看了他片刻,默然无言地转过头去。她会投向蔺九,一切的起因是后院那些属于郭岳的歌姬们尽数被遣散,在惶惶之下为自己下的注。到现在,陈荦也清楚,她虽然尽一己之力帮蔺九改了任命,然而她手中是没有什么约束蔺九的。日后蔺九若不兑现承诺,她毫无办法。蔺九若是心黑一点,还可以厌弃于她,甚至要了她性命。蔺九会那样做吗?
许久,陈荦才倔起脸色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用不着你管。”
蔺九也呛了她一句,“我才不是管你。”
话说到这里,陈荦已经没了来时的心情。她站起身来,“蔺九,既然话不投机,我该走了。”
陈荦提着裙子站起身来,愤愤地往外走去。蔺九看她是真的生气了,便叫住她,“陈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生气。”
陈荦回头白他一眼,“你若从一开始便不信我,我何必跟你多言?”
蔺九也站起来,“陈荦,此事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若言语之间随意便可说相信,这世间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谎言欺瞒,便不复存在了。事做了便做了,起初到底是为何,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必问人信不信你,不必试探别人可不可信,只看人如何做便是!”这是他告诉陈荦的,也是他告诉自己的话。
陈荦虽然生气,却承认蔺九说得对。“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又如何?”
陈荦还想再问他沧崖军政,然而不知为何互呛起来,到这一步也说不成了。陈荦还是转身离开了,蔺九追到门口,在她身后嘱咐道:“明日还是在这里,你来看图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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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行前,陈荦将常戴的云罗面纱戴了起来。小蛮在妆台旁默默看着,几番欲言又止。陈荦先到清嘉那里,再由童吉相助,从院后的小径秘密出去,到琥珀居中去见蔺九。昨天和今天都去,让小蛮十分担心。
“娘子,你把这手////弩带上吧,若是有人欺侮于你,来不及叫童吉,你就用这个教训他。”
陈荦摇头,“蔺九那样高强的武力,他若是对我不利,根本没有我动手的机会。”
在蔺九这件事上,陈荦虽然心里没底。但她不想叫小蛮忧心,便回头安慰道:“小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会识人,我一定好好的。”
小蛮忧心忡忡地看着陈荦出了门。
琥珀居的楼上,这次是蔺九先到了。他盘腿坐在那里,认真地擦着一把剑。来琥珀居中,为何还要带剑呢?陈荦不知道。其实蔺九就是怕等得无聊,随手带了来消磨时间的。
“咳——”
蔺九抬起头,看到陈荦蒙着面纱,他许久都没见她戴面纱了。
陈荦走到蔺九对面坐下,随手将面纱摘下。她今日出发前随手施了妆,不像桃花妆那样艳丽,却让一张脸明媚起来,成了苍梧城中熟悉的那个陈荦。
陈荦施妆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些气势,不让自己在和蔺九对峙时落于下风。至于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她自己也说
不清楚。她摸不准蔺九对自己的态度。
第60章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施了妆, 好像她这妆容,蔺九也见惯了。
他继续擦拭手中的剑,下巴往桌案示意, “这是画工所绘白石盐池四季生产运作的图卷。”
“多谢。”
陈荦拿起画卷, 解开卷轴, 又将之铺到案上细看。这画工笔触墨线十分简约, 却能将人物、器具描得栩栩如生。陈荦不识五谷,又没有在书上读过关于产盐的文字。她想象之中, 那白石盐池该是长满了白色的盐块, 称作白石。盐工将石头表面刮下来,便是盐了。
“真是耳闻不如目见!”陈荦随即想到个问题, “蔺将军,将那卤水引到盐田里晾晒,那卤水可会腐蚀人的肌肤吗?”
蔺九点头,“会。因此接触卤水的盐工都要穿戴油绢水袯,非离开盐田不能脱下。若是长期以肌肤接触盐卤,到了冬日手足便会皴裂如树皮, 溃处流黄水。”
“啊……这样。”
蔺九补充道:“至于工伤, 还有夏秋季节晒盐, 水汽蒸干后,盐晶飞溅,常致眼睛炎症。白石盐池的千余盐工多患有因盐晶入眼而致的眼疾。”
这些工伤画工都没有画上去,吃盐的人们也不会知道此间的辛酸。
“还有背盐的脚夫们, 背部也会被腐蚀而至溃烂吧。”这一条陈荦曾在书里见过, 她重新卷上画卷,忍不住感叹,“既如此, 如今城中的盐价是五百文一斗,也不觉昂贵了。这食盐实在是来之不易。”
蔺九点头。在他养尊处优的人生前二十年里,他也从来不曾知道粥饭丝缕的来之不易。从杜玄渊而变为蔺九,他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陈荦倒了一杯几案上的米酒,发现米酒难得加了冰块。啜一口,口中有冰凉的醇香。
“凉的!”陈荦赞道。
这冰块必然是蔺九叫人加的。因为这微小的举动,陈荦对他生出些好感。
“蔺将军,谢谢你。我虽能出入府衙书房,然而在这城中仍如坐井观天。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不必客气。”
蔺九将剑放在身后收好,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海棠花将开未开,微风轻拂并不觉燥热。
屋内日光明亮。陈荦第一次将蔺九的长相看得这样清楚。此前他们数次相见都是夜晚,光照有限,视线总有些许模糊。
陈荦进而看到蔺九手臂上深色的疤癞。这疤比他脸上的还丑陋,但他并不遮掩,毫不在意地敞着。这伤离城前还没有,想必是不久前护卫盐池时新受的伤。
再微微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错。陈荦没想到蔺九安静看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像是不单单在看她,而是看她身后已经过去的许多岁月一样。蔺九到底多大年纪呢?她总觉得蔺九履历上的年龄并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