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作者:苡风      更新:2026-01-31 15:57      字数:5332
  再次打开那扇小木门,暖黄灯光依旧照的人晕晕的,人数适中的店面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几丝,进门就对上那双深邃深沉的眼眸,他似乎在期盼什么,又带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我一时无法拆解分析。
  坐上吧台后不知为何有点尷尬,只能先开口点餐。
  他轻轻地将饮品放在我的面前,製作的期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更加害怕我真的永远把他推开了。
  肌肉绷紧的发麻, 我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才好。
  我不知他转身是否是要离开我所在的地方,我害怕他离我而去,所以我叫住了他。
  他顿住了身形,有些讶异的回头望向我。
  「那个……那天……对不起。」
  我头低低的,却还是在句末鼓起勇气看向姜竹言。
  「我……控制不住情绪,我说了……讨人厌的话,我惹你生气了……」
  而后我又把眼神撇开,飘忽不定的看向他处。
  「我可能还害你失望了……我说了气话,我并没有那么想。」
  「我生气时应该————应该闭嘴不说话的,我...我就不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不该过来的!不该——」
  「好了。漪白,我知道了,知道了。」
  见我越说越多我的不足之处,姜竹言赶忙出声打断了我,不知何时他早已面对着我,神情又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漪白…谢谢你告诉我,真的!很谢谢你」
  对方掛上了浅淡的微笑,像如释重负般散发暖阳似的温柔。
  酒窖香馥郁,混着菸草与胡桃木味一起席捲鼻腔,是闻了小半年都不曾腻过的芬芳。从未觉得刺眼的黄光在此刻竟轻易夺去我的视线,使我恍了心神。
  「我当时确实很生气,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当时有注意到你的状态,不知是人多,还是在意外的时段遇到意外的你,我开心的心情让我并不以为意你的难受」
  「我想我有注意到的,却还是被你带刺的话给激到,我想我应该再更成熟一点,情绪再更稳定一点——」
  「不是的!是我不该发脾气的,不是你造成的我却对着你生气,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係也没有」
  我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身体微微前倾,酒精让我有些燥热,我忽略了更加剧烈的颤抖。
  「呃——好……我..我知道了 你先冷静」
  他抬起双手示意我后退点,似乎很意外我的反应,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个——哈哈,你这么说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老实说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哪句话使你爆发,是否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误会,还担心……总之!我其实也有写道歉信给你,我想这样比较有诚意」
  ——还担心你是否从一开始就厌烦我的靠近。
  他挠了挠头,歪着头笑着把信递给了我。
  我的症状好像有些缓解,也不知是否为错觉。
  「还有,这几天我没和你联系,抱歉啊!我一直在纠结,结果就拖到了现在,你打开看看吧!虽然我好像都在刚才说完了」
  说完他乾笑了两声,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拆开精美復古的小贴纸,入眼是一张折叠了三次,泛着墨水味的纸。
  字跡熟悉的在心底化开,我想起了那张藏在大衣里的秘密——短短三个英文词,怎么会这么这么长呢?长到馀韵在我心里留存至今。
  我生怕错过任何一撇一捺似的,仔细阅读着。
  语末,「愿喜乐,心想事成。」的祝福语将眼眶盛满了惊讶,我有多久没被说过「开心点」,多少人曾在意过我的情绪呢?
  他正摇晃着他人所点的酒品,眼睛不眨的看着我。
  「我……从不真心觉得你烦……相反地…我、可能...你...…(靠近)很好..」
  我温吞的说着不着调的句子,我并不擅长说出这样肉麻的话语。
  「我把你……当朋友……的。」
  手指又无意识的抠着指尖,其馀则紧抓着衣襬。
  「你还好吗?你好像在颤抖,很冷吗?」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关切的询问我身体状况。
  他将酒交给服务生后便将身体向我。
  「我没事的。我并不冷」
  「可是...我看你好像抖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你手指先别抠了,等等流血就不好了——」
  他前倾身按住我的肩膀,我想他能感受到我肌肉的振奋。
  手指不再互相摩挲,只是强行使它僵着,我也是争斗了很久才抢回一点身体控制权。
  「好…我真的没事,这样一段时间了,等等它就不会抖了」
  我有些难耐的说着,我抠着指尖只是为了缓解焦虑。
  缓解不了就只好委屈了心脏。
  「你很焦虑吗?上礼拜五是不是有发生什么事?」
  他眼神愈关切我便愈加焦躁。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等等,我好像从哪听过这句话。
  「嗯…不是什么大事,情绪有点被影响到罢了……所以...(上)礼拜六才这样对你,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人有情绪是很正常的,不用藏着,更不用压抑它,不然容易生病——等等,你...!?」
  他似是想到什么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囁嚅着一时发不出声。
  「你这样...多久了?你说一段时间...是多久?」
  看着我的样子他似乎确定了什么,语气变得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眼里满是心疼。
  「没有很久..没事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还在抖着,骗不了人的。
  「什么叫没事!这样下去只会更严重的」
  不知何时他早已走出流理台,在我旁边坐着。
  「明天我有空,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生病也一个人的话,太孤单了。」
  他拉着我的手,试图透过按摩缓解我的症状。
  「明天医院只有早上有开吧?我又不掛急诊」
  我看着他拉过的那隻手,难得的没有松开。
  其实我知道这样一点用也没有。
  「早上我也有空,这事不能耽搁的」
  他眼里的认真让我差点就信过他的谎言了。
  「不用这样迁就我,我知道你营业到凌晨4:00,回到家你也需要休息,门诊週末只有明早开,忍一两天不算什么的。」
  「你就要这样忍心看我又难受两天吗?」
  「因为你生病,所以我心疼难受啊!」
  我嗡张着口看着他,手上被按摩的力道加重,我有些吃痛的皱了皱眉,他才像注意到一般松了力道,却依旧拉着我的手。
  「——你真的要这么坚持吗?」
  「我不希望你生病还要忍着难受,也不想你连看病都是一个人,我们……我们是朋友啊!你不是一个人」
  他语气有一瞬间变得古怪,却在下一秒转为认真。
  「嗯…如果你真的很间,我等你公休那天请假」
  「礼拜一。就下礼拜一,下午我陪你去,早上我休息,行了吧?」
  语气里充满着「这是底线了!」的感觉,神情依旧认真,手却刻意控制着力道。
  我败下阵来,妥协的说。
  「看病完我请你吃晚餐?」
  「信上写了『我想我们和好也要有个明确的开始。』」
  「不用,你是病人~上次你请,这次就我请吧!」
  他故意拉长「病人」的尾音,挑了挑眉。
  ——上次是感谢你守了我一整夜的病床…
  没等我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流理台内,「装作」从容的洗着工具。
  我很浅很浅的微笑着,拿起表面有些波浪的酒一饮而尽,摩挲着他所握过的手心——暖暖的。
  其实今天……也没那么冷嘛。我将酒钱放在桌上后起身离去。
  无所事事的过了两天週末后,终于还是来到了这天。
  早上起床请了病假,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当天请比较有说服力。
  其实我一年到头几乎不曾请过假——公假例外。
  我好似无知无觉的机器人,在一个位置上做着相同的事,重复乘千上百次。
  领导为我的突然请假非常讶异,且还连续请了两次週一,虽然假别不同,却也因时隔多年再次请上病假而多给我了半天休假——于是我从请下午变成了请整天。
  扣好袖扣后我随意的弄了点早餐,室内光有些亮,我才注意到了外面白雪皑皑的世界——啊...又是白色。
  视线彷彿被攫取了一般完全沉溺于窗外那白到尽乎透明的地方,脑中与眼睛的世界似乎重合,我恍惚的想:
  ——这就是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吗?为何和脑中的一样呢?
  脑海与眼界是分割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很难形容这股矛盾感,虽然这并不影响生活。大多时候他们是和平的,是共享一个画面,而不是眼里的彩色便是脑里的白。
  但当我意识到之时,他们中间的楚河汉界便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直到其他事物再次佔满我的胸膛,迫使我将目光移向别处,好似这条鸿沟从不曾出现过。
  我想这也是我让自己忙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太过极端的思绪总压的我喘不上气,生活好似只有乱麻的线团与无尽白的空虚,微有「忙」能让我稍微好受点。
  「我的白,是空白的白。」
  思绪回笼,也不知早餐什么时候吃完,筷子竟无意识的滑拉碗盘,酱料在盘面画出一道道乖张无序的线条,乍看之下其实蛮有艺术感的。起身收拾一下后我还是决定把衬衫换下来——外面太冷了。
  我换上一件黑色高领厚毛衣,里面还是再搭了件薄绒的卫生衣。毛衣胸前有一小块方形的小刺绣,我还蛮喜欢这个设计的。下身简单穿了件米色西装裤,刷了毛,材质却意外的硬挺,拿了件卡其色大衣在沙发上备着,消息提示音却突然打断了我的兴致。
  时间也差不多是正常睡眠的起床时间,我满意的查看他所传的消息。
  「想不想再吃一次那一家:p点点看酸菜白肉(?」
  「不是只要吃晚餐吗?」
  我不急于回应他,只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下当天气温,最终还是拿上围巾与帽子出了门。
  围巾跟大衣是同色系的,帽子则是纯黑毛帽,时间已不允许我走路过去了,上车后我才传讯息跟他说了句:
  「12.火锅店门口。」
  我知道自己对于情绪感知非常敏感,只是在害怕,怕自己无法或没有能力接收,只敢一点一点的。贪恋他的好。
  手机随意丢到副驾,驱车前去。
  车停好时姜竹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明明就说过可以在里面等的。我平缓的走了过去,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或急切的方法我似乎都掌握的很好。
  「嗨~不是说十二点吗?这么早!」
  「我家离的更近一点呀~」
  「通常住较近的人都会将时间抓的紧一点,因为熟门熟路」
  他并不急于回应我的话,只笑笑的领我一同进去。
  「那我就会是喜欢抓松一点,并且喜欢提早到的人」
  落座后他便拿起桌上的菜单推向我,自己则看起了点餐纸,本该被忽略的小动作却在我脑海里回放了许久。
  「这次要吃吃看酸菜白肉锅吗?」
  我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他说好吃...那就吃吃看吧。
  「饭要换成王子麵吗?」
  一不小心又神游了,我应该看菜单的,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我本来想吃饭的...怎么会又答应了呢?这是病吗?好烦...。
  双手不自觉的抠着指尖,红红的,这样一想我的手似乎也不怎么好看。
  「嗯?怎么了吗——现在有不舒服?」
  姜竹言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手...也对,我双手此刻正撑着桌子。
  我有些心虚的将双手平摊在桌上,其实我还是想抠点什么下来(?)
  呃...其实我今天比较想吃饭。
  「我刚有点神游了...所以才应了下来。如果你觉得麻烦就别改了,吃麵也行」
  「怎么会麻烦~点餐当然要合胃口才好呀!」
  他低低头修改着菜单,没一会便起身去结帐
  「我刚才想说上次你将饭换成王子麵,我以为这是你所喜欢的」
  他拿着帐单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说着。
  「没什么特定喜好...不过我不喜欢火锅里加芋头。」
  想到芋头火锅的味道我便嫌弃的说着。
  这反应逗笑了姜竹言,他说他也不怎么喜欢加芋头,但如果包在某个火锅料里他可以接受。
  「我没有办法...也许我就是不喜欢芋头吧」
  暖烘烘的热气攀上面颊,将皮肤染上一层浅粉,展开一场温和柔软的饭局。
  他依旧吃的很快,我却能感觉到他有刻意放慢步调,也不知是否是为了与我聊天。他吃着火红的番茄锅,酸甜味道比刺激的辣味再更舒服点,红色衬得他眉眼柔和,浅粉也染了他的颊,空气凝结了一颗小水滴从他额间滑落,又被抬手抹去。
  他笑着说火锅真的很暖胃,我说——
  他突然停下碗筷,定定地看着我的嘴角。
  我愣愣的收了笑,抬手抹了抹。
  「嘛...毕竟我也是人嘛」
  「哈哈哈~也对,只是我很少看到你笑,所以才这样说」
  他突然拿起公筷夹了块花枝浆到我的面前。
  「要吃吃看吗?最近我发现了花枝浆在番茄锅里的美味喔!真的很好吃」
  姜竹言就这样一直夹着,我开始感叹他的臂力了。
  思忖片刻我还是拿碗接下了,其实我没有吃他人东西的习惯,不过他拿的是公筷...是捞出来才夹的...没关係吧。
  稍微吹凉后我便吃了进去,如他所说诚不欺我,真的很好吃...也许是手打花枝浆本来就很好吃的关係。
  「话说我觉得你可以多笑笑呀~你笑起来很好看,是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边夹火锅料出来边说着。
  「大多时候没什么东西能让觉得好笑」
  「笑容不只有好笑的时候才能露出呀~」
  「你感到快乐、愉悦、高兴或是想到任何温暖的事就能露出来,也可以是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字字句句都像音符般跳在名为「心律」的五线谱上,快至八分音符,想着他似乎总是露着愉悦笑容,慢至全音符,回想至今又有多久没感受到愉悦了呢?
  「好像上次吃饭时我也有捕捉到你的笑」
  睫毛扫过下眼瞼,浓密的撑起一小片阴影,埋藏了笑意。
  「……你不觉得那更像轻嗤吗」
  我稍微回想了一下,有些无语的说着。
  「是吗?没关係~这次你是真的笑了就好」
  说完后他若无其事的擦起了嘴,看向了窗外。
  像太阳一般咧着嘴角开怀笑着,对谁...都这样吗?
  这样曇花一现的美我能一直欣赏吗?
  ——不该在这时候想这些事的..
  笑容也能给到其他人,我好像又开始微微颤抖了。
  我垂下眼眸,尽量正常的说着。
  好讨厌煞风景的想法……
  不过确实...看过就好了,又何必在意为谁而笑呢?
  什么都不知情的姜竹言将围巾递给我,等我围好后才一起走出了门。
  ——只要……现在对我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