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三 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作者:午盏      更新:2026-01-31 16:00      字数:2409
  章九十三 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火光漫天,浓烟如兽般扑卷四方,逢醉楼正楼已半塌,横梁燃烧作响,烈焰舔舐屋樑,如地狱张口。
  二楼偏厢内,赵有瑜半身被横倒的木架压住,额角淌血,眼前炫光扭曲。她勉力睁眼,犹记得自己正与赵有煦在侷促谈话,浓烟从脚下忽而密布漫开,遮蔽了视线,火势迅速四散。
  她耳鸣得厉害,四周像蒙了一层厚重的嗡鸣声,火焰在墙上跳动,如妖似魅,灼热几乎将皮肤一层层剥开。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是从记忆里衝破火海翻涌而出。
  她回头,真的看见了……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来找她的人。
  满身烟尘,眼底写着她从未敢奢望的急切与惊惧。
  「哥……」她声音发哑,眼里含着燻出的泪与难以置信,「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推着他,力气却像羽毛落雪,「你快走!不要管我……」
  赵有煦根本不听,双手颤着掀开那压着她的焦黑木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却硬是咬牙没吭一声。
  「我们一起走。」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走不动了……你快走……」她仍在挣扎,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名字,「桑槿呢?阿春……喻南岳在哪里……」
  「闭嘴!」他的声音一沉,第一次不再让她逃避,「说了要走就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
  说完,他强行将她拖起来,两人摇摇欲坠地撑起半个身子。轰然一声,横樑从头顶砸落!火星炸开,像焰雨洒落。
  她尖叫一声,反应比意识还快地将他一把扑倒,自己死死护住他。烟雾扑面,呛得她肺都快炸开,她却只是紧紧咬着牙,眼泪被燻得模糊。
  赵有煦怔在她怀里,听着她心跳剧烈如擂鼓,手指却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明明身上疼得紧,她却笑了,眼泪都流出来,「我也能护哥哥一次了。」
  「……你是又蠢又傻。」
  火光中,他们彼此紧扣的手指,灰烬中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放开。
  街道早已封锁,百姓四散奔逃,火光将半边天烧得通红如血。逢醉楼烈焰冲天,楼体已然倾斜,一群衙役与火勇死死压着水线,却似杯水车薪。
  谢应淮一骑飞奔而至,还未等马停稳便翻身而下,声如剑出鞘:「夫人呢?人在哪里!」
  被堵在人群里的阿春一脸急色,掌心全是汗,「娘子跟大郎君都还没出来!」她见喻南岳沉着脸往自己身上打了一桶水淋下,正要衝入火里,「南岳哥哥!你……」
  「回侯爷──」衙役刚要上前稟报,火场深处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满身灰烬的男人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背上揹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左腿显见受伤,步伐蹣跚却一步未停。他的背后是渐渐坍塌的火楼,他的前方是密密人群与奔涌火光。
  「让开!」他低吼,声音哑得几乎撕破喉咙,「她喘不上气了!」
  那熟悉的轮廓,那满身狼狈却仍死死揹着她的姿态。
  是赵有煦。而他背上紧紧护着的……是赵有瑜。
  她的脸埋在兄长肩头,一动不动,满身焦痕与血污,像是沉睡过去了。
  她的手,却死死揪着兄长胸前的衣襟,彷彿这世上只剩他能信。
  谢应淮驀地迈步上前,悬宕的心终于懈了下来,反应过来才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剧烈又快速,全是惊惧与后怕。
  赵有煦一眼就看见了他,脚步未停,擦肩而过时冷哼道:「迟一步,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火场渐熄,灰烬飘飞,逢醉楼只剩断垣残壁。四周满是呛鼻焦味,衙役与火勇正清点人数、搜救残跡。
  巷口另一端,桑槿拦下了一名正欲悄然离开的男子。
  他衣袍半湿,脚边染了泥与焦灰,腰间掛着一小袋火折子和没来得及丢掉的蓖麻油瓶。
  桑槿眼神一冷,风帽兜下的脸阴沉如水:「赵三爷,您这是……捡完命才想捡命根子么?」
  赵朗仲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欲逃。
  早有埋伏等候多时的侍卫齐齐衝出,一举将人按倒在地。
  他尚欲辩驳:「冤枉、我是来救人的……」
  桑槿冷笑,将油瓶与火折子丢在他眼前,「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将整座酒楼点成火海、连自己亲侄女亲姪子也一併烧死?」
  「不──」赵朗仲喘着气,额头冒汗,声音发颤,「是她自己该死!她要毁了赵家……」
  桑槿懒得听他辩白,一鞭子狠狠抽下去,赵朗仲吃痛惊叫,身体一歪,生生吓昏过去。
  远远地,赵有煦正将妹妹交给大夫处置,回首看到这一幕,目光如鉤。他看着赵朗仲被五花大绑地拖过火场残墟,眼底竟无悲悯,只有浓重的沉默与厌绝。
  而谢应淮则缓缓站起,火光在他眸底闪烁,语气平静却透着森寒:「此人交由我审。」
  身后,一道缓慢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不,得交给我。」
  谢应淮转头,便见赵有煦拄着竹杖站在焦土上,轮椅已成废铁。他看起来满身灰烬、脚步微颤,却站得无比稳妥。
  「三叔做的这些事,若交给刑司审断,不过是放火、图谋不轨,罪止大辟。死得太轻。」
  赵有煦说得不疾不徐,眼神却冷得能将骨头冻裂,「他欠赵家、欠有瑜的,不是一条命能抵的。」
  「你要私审?」他问,没有詰责,只有确认。
  赵有煦抬眸望他,眼神中带着某种极深的理解与感谢,「你审得明白公理,我审得明白人心。」
  「嗯。」谢应淮微微点头,未再多言,只道:「我会遣人压住刑司那边的口风,你放心审。事后若需我兜着,我兜。」
  「不必兜。」赵有煦冷声,「这笔帐,我会让他自己说清楚。」
  桑槿闻言,将绑着的赵朗仲交予赵有煦一方,低声补了一句:「他现在还嘴硬。看来,是没真正怕过你。」
  赵有煦没再言语,只抬手,指节骨白地扣紧竹杖,转身离开。他拖着一条残腿,却一步一痕,踏得比谁都稳。
  角落里,一两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阴影处。
  亲信低声附耳报道:「大人,赵朗仲放火一事东窗事发,如今人已被赵大郎君带走……属下担心他扛不住,万一供出什么,不如先灭口。」
  车帘微动,风从缝隙掀起一角,只见车内那人一袭墨衣,他语气淡淡,「他能供出什么?放火之意,是他自作主张;纵火之举,是他自己出手。与本相,可有半分牵连?」
  马车内沉寂片刻,那人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声音冷淡而带倦意:「赵家人,一个个眼拙心软,还妄想与我谈筹码。也不照照镜子。」
  「……也只有赵有瑜、赵有煦还能勉强入眼,可惜了。」
  一声呢喃,很快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