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达尔彭      更新:2026-02-05 14:51      字数:3169
  “不太方便,我自己去就行了。”时鹤抬手挠了一下脖子,红了一片,他想许暮川应该看不清,但他没有想到许暮川对他这个姿势太熟悉。
  许暮川问:“你脖子红了,过敏了吗?”他走近一步,拉起时鹤的手臂,没有给时鹤反应的时间,推起袖子,手臂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红一块白一块,皮肤上长了风团似的麻疹,摸起来比常人要温热一点。
  “嗯。”时鹤抽了抽手,许暮川才放开他。
  “可能是受寒引起的,你回去先洗个热水澡,我去买药。”许暮川顿了顿,“氯雷他定。”
  时鹤张了张嘴,点头,让许暮川去找药店了。这种时候他不想拒绝许暮川的好意,因为他真的有点痒得想马上换掉整套衣服,外套又是半湿半干、领口黏在脖子上。
  许暮川去买药,时鹤则一刻没等,回了房间,换下衣服后照了一下镜子,吓得不轻。
  不仅脖子和手背暴露在冷空气接触了雨水的皮肤起了红疹,蚊子包一般,一团一团,后背也顺着长了不少,一路长到腰腹。
  时鹤知道这是荨麻疹,除了伴随有钻心的痒,偶尔发病急则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但不碰它们的话,两三个小时会自然消退,留不下痕迹。他一直有荨麻疹的毛病,看过中医吃过西药,始终治标不治本。即便是挂专家号,医生给他最多的建议依然是需要全方位提高免疫力。偏偏免疫力是一门玄学,以时鹤的生活作息、工作压力,恐怕一时半会都无法提高,只能靠吃药。
  半年前,熬夜过头,荨麻疹来得异常严重,又是起疹子又是发烧,快要喘不上气,半夜被时鹭拉去急诊室,病好以后依旧喝了足足一个月的中药,到现在小半年没有发作了。
  正如许暮川所说,他这一次应该是受寒引起的。
  时鹤冲了个温水澡,疹子稍稍消下去一点,没那么痒了,他换上睡衣,想跟时鹭抱怨,在输入框里打完字后犹豫地删除,他怕时鹭要骂他不懂照顾自己,听哥哥好一顿说教。
  他又何尝不后悔?每次发病了就后悔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可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鹤总是在后悔、反复、后悔之间来回横跳,心不够坚定,便总是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对许暮川也一样。
  许暮川说给他买药,他就让许暮川去了,生病的时鹤意志更弱,于是贪心想要许暮川对他好。
  那一瞬间时鹤在想,许暮川认出他了吗?如果没有,那许暮川在买氯雷他定的时候,会想到他吗?
  时鹤不知道等了多久,屋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鹤想到许暮川没带伞,肯定要淋湿了。
  叮咚。
  听见门铃,时鹤立马去开门,“刚刚应该把伞给你的……”
  门打开,许暮川左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时鹤接过来,眼睛向下瞥,门外,许暮川的右手拎着一把蓝色的伞,伞骨是散开的,伞面沾满了雨水,雨水不停地朝地板滴落。
  “你带了伞?”时鹤轻声问。
  许暮川着急买药,忘记撒过谎说没带伞。
  “刚在药店顺便买的。”他解释,又撒谎,每说一次谎话,都会下意识避开时鹤的视线。
  “哦。没淋到就好……”
  时鹤检查药物,是他需要的氯雷他定,口服即可。正打算道谢,许暮川把门推开了一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说:“药师说可以搭配涂抹这个乳膏,止痒,会舒服些。”
  时鹤对乳膏也不陌生,的确有临时止痒的作用。可惜他每一次发作都是大面积发在后背,涂抹起来费时费力不说,他自己也涂不到,便不会买乳膏,吃一颗药熬到药效发作就罢。
  但这是现在的时鹤。
  和许暮川谈恋爱的时候,时鹤会厚着脸皮找许暮川帮他涂药,他依稀记得自己撒娇求了好久,许暮川才耐不住他念叨,帮他涂。
  许暮川好像看穿他在想什么,说:“需要帮忙吗?”
  时鹤扫一眼许暮川手中的乳膏,没说话,转身进屋,但也没有关门,许暮川便跟了进来,雨伞放在门脚,咔哒一声将门上锁。
  酒店房间的主灯光是暖黄调的,设计成吊顶的样式,亮度有三档调节。睡觉前,时鹤一般会调到最低档。
  在最昏暗的光线下,许暮川的视野变得非常不清晰。除了坐飞机那天不适宜,这几天,他一直戴了隐形眼镜,只不过今晚雨水太多,飞进眼球,弄得很不舒适。他在药店就把隐形眼镜取掉了。
  时鹤吃了过敏药,脱掉睡衣趴在床上,许暮川却看不清他身上的红肿块,不得不将床头灯也亮起。
  “你看不清啊。”时鹤见许暮川开灯,像是如释重负,背脊放松下来,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张开双臂。
  “看不清,现在好点了,灯会太晃眼吗?”
  “不会。”
  这次荨麻疹有些许严重,许暮川不用凑近,也能大致看见时鹤背上如玫瑰一样殷红的“蚊子包”,他挤出一大管的乳膏,在掌心搓开,把冰冷的药膏捂热了,像推拿涂精油一样,掌心按在时鹤的后背,药膏在风团上抹开推匀。
  他有很多年没触碰过时鹤,没有想过第一次碰到他的肌肤,是这样的形式——也许想过,但绝不会是在现在。
  至少在豆瓣上成功与时鹤达成一起去旅行的约定时,许暮川以为时鹤会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放弃行程。
  如果是那样,许暮川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方式重新进入时鹤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和平静,甚至不如窗外的雨来得吵闹。
  此时他明明在给时鹤涂药,这样亲密得不含一丝暧昧的行为,发生的双方通常可以是亲人是好友是伴侣,但不应该是他们这样相对无言,像两个陌生人彼此帮衬、别无他选。
  他明白现在的“许暮川”是时鹤眼中的陌生人。时鹤选择不和他相认,选择否认过去的那一段经历,选择信任momo而不是许暮川。
  许暮川心中钝痛,比起时鹤记恨他,将他视作陌生人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嗯哼——”时鹤忽然闷哼一声,“冷。”
  “我捂热了一点,还是冷吗?”许暮川收回手,合拢双手,朝掌心呵气。
  “有一点点。”
  “这样呢?”
  “不冷了。”时鹤问,“还有多久?”
  “差脖子、肩膀、手臂。长了太多了,除了痒,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时鹤摇头,慢慢合上眼睛,感受到了难得的困意。
  等到许暮川涂完药,时鹤就这么趴着睡着了,一动不动。
  许暮川无奈笑了笑,第一次给时鹤涂药,时鹤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他记得清楚,是他们第一次演出结束后——那天时鹤因为许暮川没穿他钦定的衣服而发了很大的脾气,演出一结束,大家商议着一起去吃烧烤庆祝,庆祝时鹤正式加入乐团暨第一次同台演出圆满结束。
  许暮川选了饭店,问了乐团每一个人的意见,最后才问到时鹤:“二号路的烧烤店,一起去吗?”
  时鹤正蹲在地上,擦拭琴盒中的fender,头也不抬,“学姐不是说给我庆祝吗?我还能不去吗。”
  时鹤口中的学姐是陈蓉,团里的鼓手,和许暮川等人一届,也是时鹤音乐学院正儿八经的学姐,爵士鼓专业。
  “知道就行。”许暮川见他还在生闷气,并不想哄,抬腿就要走,时鹤却拉住他的裤脚,险些把他裤子拽下去。
  许暮川把裤腿往上提,皱眉:“干什么?收拾完就走,他们都在等你。”
  后台的确没有多少人了,乐团的成员早在校门口候着。
  时鹤把琴盒盖好,依依不舍地松开许暮川的裤脚,好像又没有生气了:“我要把琴带回寝室,你们先去吧。”
  “琴放这里就行了,门会锁,明天再来拿。”许暮川不解,学校进出管得还算严格,偷别的可能多少存在,但偷乐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器物大、二手还不值几个钱。
  “你不懂。”时鹤自顾自说,“这是我唯一一把琴,丢了就没了。你们先去。”
  许暮川的确不懂,时鹤家这么有钱,丢一把三千块不到的入门吉他又如何?
  不过他没有干预时鹤的决定,跟时鹤回了宿舍,在楼下等他,结果等了半天没等来人,倒是等来一个电话。
  “许暮川,”时鹤在电话那边语气恹恹,“我不舒服,你可以上来一下吗?”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又搞什么幺蛾子,不想耽误时间,二话没说就上去了,找到时鹤宿舍门牌,门没关紧。
  “哪里不舒服?”许暮川问,颇不耐烦。
  “我身上起荨麻疹了,你能不能帮我涂一下药?”时鹤递给他一个药膏,“我舍友不在。”
  音乐学院两人间居多,房间也比其他学院大一些,当然学费也高不少。早些年说要把音乐学院单独搬出去成立一个校区,后来不知怎得不了了之,只扩建了宿舍和音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