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达尔彭      更新:2026-02-05 14:51      字数:3208
  林子豪摆摆手: “我俩其实还行,最能吃辣的是你吧?我记得大一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吃饭堂都自备辣椒酱。”
  “那会儿第一次离开老家,确实不习惯广东的饮食,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许暮川说话间,服务生端上来一盘清蒸基围虾,他戴上手套顺势拿了几个放到碟头,快速地剥起虾来。
  时鹤默默看了餐桌一眼,给林子豪和许暮川倒上茶。
  林子豪手指礼貌地点点桌面以示道谢,问他:“你们现在都去北京了,北京现在很冷吧?”
  “冬天很冷,夏天也挺热的。不过有暖气就好多了。”时鹤说着,许暮川往他的菜碗中放入了好几只剥好的虾,他咳嗽一声,许暮川抬起脸扬了扬眉毛,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时鹤只好说:“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多吃点。”许暮川充耳不闻,一盘虾剥了一大半,给时鹤夹了一些,自己吃了几个,又顺带给林子豪夹。
  林子豪可高兴,不疑有他,两手捧着碗伸到他跟前:“多来几个,多来几个。”
  时鹤合了合眼,不露声色舒一口气。林子豪的反应才是正常老同学之间的反应,他刚才太紧张了。
  以前一起吃饭,虽然他和许暮川的关系不曾示众,许暮川在餐桌上依然给他夹菜剥虾,也会给其他人做一样的事。那时候时鹤暗暗赞叹许暮川隐藏得滴水不漏,现在他不禁想,是不是许暮川一直就这样。
  林子豪吃完虾,顺着刚才没聊完的话题继续:“有暖气真的好好,我现在冬天都不想开空调,太贵了,只能用电热毯。”
  时鹤表示理解,颇为认真地建议:“你可以养只猫,猫很暖和的。”
  “哈哈,那为什么不谈个恋爱,两个人一起睡就更舒服了。”林子豪忽然想到什么,说,“诶,你有拍拖吗?”
  时鹤的目光下意识转向许暮川,林子豪笑着拍拍桌子:“我问你你看他干什么,难道许暮川谈了?”
  时鹤赶紧摇头撇清关系:“我不知道。”
  “没有。”许暮川不疾不徐地吹着碗中汤,很寻常地将话题抛回给时鹤,“你有吗?时鹤。”
  时鹤喉咙一紧,咬了咬筷子:“我也没有。”
  “一直没有吗?”许暮川紧接着问。
  “我……很忙,林子豪肯定知道,做乐队很忙的。”时鹤不愿正面回答,不想说许暮川想听的话,只好转向林子豪,“对吧?”
  “我有谈过哦,我谈过两次,结果不是很好而已。”林子豪口吻淡淡,司空见惯,“你很忙啊?可能你们乐队比较出名吧,不过缘分,到了我家门口我也不能推掉,我不会说我很忙就不管另一半、不谈恋爱,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也对。”许暮川点点头,问时鹤,“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没碰见过合适的吗?缘份?”
  许暮川就坐在时鹤邻座,询问他的时候侧过脸,和他对视一眼,时鹤移开目光,目光停留在碗中最后一只去了壳的粉色虾肉上。
  “那你碰见过吗?”时鹤反问。
  “碰见过。”许暮川轻声说,手指摸着茶杯转了转,“前不久。”
  听见这话的林子豪倏地睁圆了眼,嘴角浮起别有深意的笑容:“有情况?”
  和林子豪截然相反,时鹤面上一点儿反应都没给,恨不能化成一丝幽魂,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吃饭,听见许暮川向林子豪大言不惭地解答:“不算新鲜事,八字没一撇。”
  “噢——”林子豪很大幅度、动作缓慢地点头,向后一仰靠住椅背:“好吧,那你们岂不是到现在还是,单身?”
  许暮川耸耸肩,不做回答,时鹤默默吃完了一碗饭,饮水如牛,道:“太忙了。”
  林子豪若有所思地啜一口茶,细声嘀咕:“原来内陆现在压力这么大啊……”
  “嗯。”时鹤应声,“对。”
  一顿饭吃了许久,从夜晚十点持续到凌晨一点店铺打样。
  林子豪见到许暮川和时鹤,心中高兴、放松,后半程难免喝了点酒,他一喝酒,便想要两个人——尤其是很久没见的时鹤陪他喝。时鹤见许暮川并不阻拦他,小酌了几杯。至于许暮川,林子豪知道他滴酒不沾,并不勉强。
  店铺打烊后,许暮川开车,先送林子豪回家。
  林子豪好久没见到老友,喝得酩酊大醉,得让许暮川和时鹤两个人一起扛着,把他送到家中,许暮川给他盖好被子。“好了,我们走吧。”许暮川转了转手腕筋骨,对时鹤说。
  “等一下。”运动了一会儿的时鹤感到酒精上头,眼前一阵发黑,在狭小的房间地板上歇了好一会儿,迷糊中想起点事儿,起身绕着林子豪的床转几圈,在床边找到一个开关,按了启动,嘟哝着,“不然明天他要感冒了。”
  许暮川明白了他是帮林子豪开电热毯。眼下十二月,虽然天气没有北京寒冷,但夜里湿气重。
  “你要是能多照顾一下自己就好了。”许暮川话语中有一丝熟人之间才有的责怪,“我不说你,你就和他喝美了。”
  时鹤脸色绯红,扶着床站稳了,呜呜哝哝讲了几句话,许暮川没听清,只听见:“……你没说我不能喝。”
  “你还委屈上了,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许暮川不大高兴地瞧着时鹤,方才扛着林子豪的时候他就没怎么出力,倒不是不高兴他不出力,只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一看就喝过头了。
  “林子豪都这样了,你不说他,说我。”时鹤努了努嘴,嘴唇红红的,许暮川的眼皮微微一抖,问:“要我抱你吗?”
  “不要。”时鹤缓慢地摇头,哼一声,大步流星,“我能走。”
  许暮川对着这张非要逞强倔强的脸,万般熟悉,也只有时鹤喝了酒,才会有那么几瞬间忘记把许暮川推远,流露一点真性情。许暮川不禁笑起来,不勉强他。
  上了车,时鹤身上的酒气闷在轿车中,他调整副驾驶的座椅为半躺的姿态,说:“不想回酒店。”
  “想去哪?现在除了酒吧夜市,哪都没开门。”
  “不想回。”时鹤固执地重复,睡眼惺忪地望着挡风玻璃,许暮川启动汽车后亮起了车灯,时鹤眨了眨眼,呢喃吐出两字,只可惜是粤语,许暮川听不懂的粤语,时鹤从不会与他讲的粤语,“永富。”
  车没有动,静静停在路边,时鹤停顿几秒钟,才说:“永富工业大厦。”
  2楼,永富工业大厦,大业街15号,观塘区*。许暮川买过两张票,与时鹤在这里看过一场独立乐队的演出。
  那个时候,香港有许多独立乐队会租下闲置工业大厦的单间用作band房,或是像hidden agenda那样举办地下乐队演出。起初因为活化大厦的政策,这里的租金很低,成为大部分乐手青睐的排练房、工作室,孕育了一代音乐人。
  只可惜,后来由于噪音问题、租金上调,地政总署要求众乐队暂停在工业大厦的活动。几经波折,乐队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乐土,独立乐队的工业大厦时代在一声声惋惜中过去。有的乐团坚持了下来,更多消散在风中。
  许暮川把车开了过去,开到熟悉的街区,从前由牛头角地铁走到这里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和时鹤说说笑笑,磨磨蹭蹭,十五分钟的路要走半个小时。现在由香港岛过海底隧道开车到观塘,一样是半个小时,时鹤一言不发,许暮川却觉得距离变得格外近,香港变得特别小。
  狭窄的马路两旁都是林立的高楼,挨挨挤挤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开来,好景大厦、日升大厦、高良大厦……每一栋工业大厦的名字都是如此朝气蓬勃,而高楼是陈旧的,墙皮或破损或发霉。一楼临街的灰色铁门上喷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牛皮藓广告纸贴得密密麻麻。
  ——“是这里吧?”时鹤微微喘气儿,握着许暮川的手汗涔涔,却是不愿意放开,在街道上左右看,终于发现那扇门,“是这里,永富工业大厦。”
  “进去吧。”许暮川推开门,即便是十月,湾区还是炎热,在户外走上十几分钟,两个人浑身是汗。
  搭乘上轰轰作响的货梯,找到hidden agenda,兑票入场。
  时鹤不住地拿另一只手扇风,自己扇一扇,给许暮川也扇一扇,问:“谁的演出?”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带我来。”
  “何先生说有空可以体验体验。”
  时鹤鬼灵地笑:“那怎么不带他俩来,你想和我过二人世界啊?”
  许暮川捏了捏时鹤的手指,道:“明知故问的话就不要问了。”
  “我不知啊,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人有点多,时鹤站在许暮川前面,懒洋洋地靠着许暮川的胸膛。
  “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许暮川耐心重复时鹤的话,谈话间,演出开始了,除了音乐声,他听不见时鹤在他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时鹤转过头,抬高了音量怪他:“你干嘛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