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遥奶奶双手撑在身子两边，掌心靠在绵绵质感的毛衫上。
  西班牙南部的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黄金塔下面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就算他没有把毛衣铺上来，也不觉得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看着小广场上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青少年，手拉手的小情侣， 婴儿车上拍巴掌的胖娃娃……
  谁都没有先说话。
  “你不是卡洛斯。”还是蒋遥奶奶开门见山。
  “抱歉，蒋遥，”爷爷低下头， 个头很高的一个人，肩膀往下塌了一瞬似的：“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和你道歉， 我欠你一个非常郑重的道歉。”
  小蒋奶奶耸耸肩， 既然是欠了那么久的道歉， 道不道的她甚至都不在乎了。
  早干嘛去了？
  “所以， 你的名字？”蒋遥奶奶冷静地问。
  “perdon……抱歉？”帅爷爷显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问你， ”小蒋奶奶叹口气， 无奈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怎么称呼你呢？”
  “antonio，”爷爷接着回答，用西语说完之后，稍微想了一下，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说：“安东尼？”
  “安东尼，名字挺好听的啊，比卡洛斯名字好听。”小蒋奶奶看他这么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你应该比我小吧，那就叫你小安好了。”
  “好……”安东尼爷爷略显羞涩地笑笑，点头答应。
  一见面就被喜欢的人起了“昵称”，他又害羞又开心。
  “所以，你和小卡……”蒋遥奶奶停顿一下，换了称呼：“你和卡洛斯是什么关系？”
  安东尼爷爷又怂了起来，艰难地说：“carlos是我，双胞胎弟弟……”
  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蒋遥奶奶气笑了：“好呀，合着你们兄弟俩耍我玩呢？当时是卡洛斯跟着艺术团到华国交换，回国之后，就变成你和我写信了是吗？”
  “不是的……”安东尼爷爷摇摇头，表情很难过，手脚局促地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脸憋得通红。
  在喜欢的人面前内向又容易紧张的性格，让安东尼爷爷呼吸局促起来。
  蒋遥奶奶也没想到，安东尼也是六十岁的小老头了，怎么和害羞的毛头小子似的？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说吧。”小蒋奶奶不再故意表现的很严肃，语气温和了一些。
  “我要先道歉，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安东尼爷爷深呼吸一口，语速很慢地说道：“我弟弟carlos中文不好，刚从华国回来的时候，他是很惦记你的，最开始的几封信，都是carlos口述，让我帮忙翻译。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和恋人两地相隔，每天都很痛苦，carlos就让我帮忙写信，慢慢和你断掉来往。”
  说完，安东尼爷爷双手握在一起，紧张地搓了搓，又一次低下头说了一声“抱歉”。
  蒋遥奶奶安静地听完，沉默了接近一分钟的时间。
  “从第五封信开始，就是你在和我通信了吧？”
  蒋遥奶奶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一个问题。
  安东尼爷爷诧异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恋爱中的女孩会盲目一阵子，但是不傻，我当时就看出区别来了，无论是信中的语气，还是叙事的结构，都和之前的人很不一样。我当时以为，卡洛斯只是找人帮忙润色，没想到……”
  蒋遥奶奶抬起头，偏头看向安东尼爷爷：“原来，信完全是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还是卡洛斯的双胞胎哥哥。”
  被小蒋奶奶只看了一眼，安东尼爷爷又紧张到有点口吃：“我，我原本是想当面向你解释的……”
  “都过去几十年了，我早就不生气了。”小蒋奶奶笑笑，眨眨眼睛，忽然间好奇地问：“所以向我求婚的人，是小安你？”
  安东尼爷爷抬手抓了一下头发，低下头：“是我……”
  小蒋奶奶看着他的眼睛问：“能告诉我原因吗，是恶作剧，还是觉得好玩？”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好玩！”安通尼爷爷情绪有些激动，拼命摇头。
  小蒋奶奶乐了，都六十岁的小老头了，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蒋遥奶奶轻轻拍了一下安通尼爷爷的手臂，安抚地说道：“哎呀，我逗你的，就想知道理由而已。”
  安东尼爷爷眼眶泛红，他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可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的自己怎么还像当年好容易攒够钱，偷偷跑回中国看她时那么怂。
  鼓足勇气，安东尼爷爷说道：“在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只通过书信，我就喜欢上你了。可如果我说，真正爱上你纯粹是因为三观契合，是因为有共同语言，那是骗人的。
  我拜托在香港的婶婶，邮寄回来你拍的电视剧的录影带，还有杂志画报……
  在看到你的照片和拍的戏，我才觉得，自己爱上你了，可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小蒋奶奶听完，顿了几秒，笑了：“小安倒是挺坦诚的？你觉得配不上我，还寄戒指求婚呀？”
  “我从carlos那里得知，你喜欢弹吉他的男生，我就开始学吉他。carlos回来后不久，就不愿意继续在艺术团了，他想去当流行歌手，只不过后来都失败了。我当时刚商科毕业，赚的钱太少了，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对戒指，冲动之下就……”
  安东尼爷爷轻咳了两声，缓了缓又激动起来的情绪，继续说道：“就向你求了婚，我甚至想过，和carlos交换身份……后来，很长时间没收到你的回信，有一天carlos回家，脸上有伤，还扔给我一个戒指。我才知道你朋友来塞维利亚找他，知道了他有女朋友的事。”
  “明白了。”小蒋奶奶释怀的笑了。
  如果是二十多岁的蒋遥，会气到恨不得找人把卡洛斯和安东尼都打一顿，然后两个男人一个都不要。
  但六十五岁的蒋遥奶奶，再看回当年“过家家”似的感情，反而觉得，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并不是每个人，在面对爱情的时候，都有勇气展现完全真实的自我。
  她年轻的时候，在卡洛斯面前，也会有“表演”。
  会刻意“表演”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甜姐儿，可以无线度的包容这个忧郁的男人。
  可实际上，当了几十年的“恋爱小天才”，她了解到自己真实的性格，是很孩子气的性格，需要别人宠着哄着。
  就像生活里，蒋遥奶奶也一直被几个老姐姐们宠着一样。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该放下了。
  蒋遥奶奶终于知道，卡洛斯和自己分手的原因，是因为异地，不是因为她不好。
  卡洛斯也不是那个和自己求婚之后，短时间又和别人在一起的人。
  内心一直缺失的一块拼图，似乎慢慢补上了。
  “真的很抱歉……”安东尼爷爷再次道歉。
  “不用再道歉了，今儿光听你道歉就道了好几次，我原谅你了，小安。”蒋遥奶奶抬起头，笑着说，眼睛里满是释怀。
  “真的，原谅我了？”安东尼爷爷第一次露出惊喜的神色，一直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他小声说道：“我，我可以叫你小遥吗？”
  “好家伙，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啊？”小蒋奶奶爽朗地大笑：“比我小两岁，怎么样也要叫个小遥姐吧？”
  安东尼爷爷脸又红了，就是不肯叫姐姐：“……”
  “我以为你们歪果仁都挺开放的，”蒋遥奶奶又被他逗乐了，用老朋友似的口吻说道：“小安已经成家了吧，还是……”
  小蒋奶奶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戒指上，如果没记错，这枚戒指和当年安东尼寄给她的戒指是一样的款式。
  “还是，离异了？丧偶？”蒋遥奶奶不确定地问。
  安东尼爷爷摇头否认：“都没有。”
  “……”小蒋奶奶下意识问道：“你别告诉我，是为了等我，才单身到今天吧？”
  “我后来知道了一句很美的中文，’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生都会因为念念不忘而孤独‘……”
  安东尼爷爷摇摇头，又抬起头，眼眸里闪着星光，低声说道：“再也没遇到像你一样的人了，我也不想将就。”
  小蒋奶奶愣了一瞬。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好听动人的情话。
  可这么质朴又有点老套的话，却有点让人心动。
  “你被误解，为什么没想过回华国找我解释呢？”小蒋奶奶故作轻松地问。
  安东尼爷爷声音有点沙哑，脸又红了：“我去了，当时刚买了对戒，有点穷，又攒了一个月的工资，向父母借了钱买了一张飞华国的机票，想向你当面解释……”
  “什么？！”小蒋奶奶听到这里，感到很意外：“你，你是说你去京城找我了？”
  “嗯……”安东尼爷爷脸更红了。
  小蒋奶奶努力回忆过去，怎么也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见过他。
  想到最后，蒋遥奶奶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老年痴呆，出现失忆症了？！
  “可我，真没见过你啊……”
  “我去的时候，只远远看到你……”安东尼爷爷垂下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时候，小遥已经有男朋友了。”
  “什么？”小蒋奶奶没听清：“你大点声啊！”
  “小遥，你当时已经……”安东尼爷爷鼓足勇气，大声说道：“有男朋友了。”
  “艾玛……”蒋遥奶奶一拍脑门，她想起来了。
  朋友的跨国电话一打回来，刚知道卡洛斯说早就和自己分手了，她缓了一个月，马上进入到下一段恋爱中……
  小蒋奶奶难掩震惊。
  奶奶个腿儿，难道渣女是她自己？
  在广场的冰淇淋店墙角。
  靠着断断续续的收音，吃完不完整“瓜”的楚星星捂住嘴巴：敲！这么刺激吗！！！
  “我觉得安东尼爷爷肯定是有错，不过这更像是……”cookie皱着眉头，实在想不起中文应该怎么解释，中英混杂着说：“i think 小蒋奶奶 misunderstood what antonio爷爷的意思？”
  老baby们一头雾水。
  “小兰，小曲奇说的啥意思？”艾敏丽奶奶问在m国生活过的温雪兰。
  温雪兰女士大言不惭：“我在m国的社交圈仅限于会说普通话的……”
  【哈哈哈哈！可把小曲奇给难坏了。】
  【cookie快憋死了，谁来帮帮孩子！】
  【哈哈哈哈哈，温雪兰女士好有梗，好喜欢听她说话！！！】
  楚星星赶忙临时当起小曲奇的“翻译官”：“cookie是说，小蒋奶奶误会安东尼爷爷了，两个人之间肯定是因为阴差阳错，才没有走在一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