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按响了周琤公寓的门铃，他手里提着一份午餐。
  李秘书并不因为好奇送餐的对象而高兴，相反他确实反感自己被经理公私不分地随意处理私人时间，不过李秘书明白被安排为领导做私人的事务并非是杂活，更多的是一种信任。
  在公事上足够渗透到私人生活的交情，职场里的人物才能够成为人脉，成为资源。
  程禾早就已经醒来，她正在洗手间洗漱，她准备离开周琤的公寓，但离开之前，她需要将自己待过的痕迹去除，避免周琤下班以后还要处理烂摊子。
  远在公司的周琤打开手机，他看不到程禾熟睡的侧颜，偶然传来的吱嘎的动静和激烈的咳嗽，他需要有人去确定程禾的状态，以及给程禾送去药。
  程禾有些顾忌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愿意别人看到他对她的特别，周琤昨天已经麻烦过李秘书一次了，与其在李秘书心里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倒不如大大方方让李秘书参与其中，让李秘书感觉到自己被信任。
  门开了，程禾身上还穿着周琤的睡衣，她的行李也放在客厅的显眼处，李秘书记得程禾，记得经理总是叫她单独到办公室，也记得董事长似乎很关心她。
  李秘书谨守本分，站在门口，开始一段长对话：“小姐，您好，我是周经理的秘书，他嘱咐我来送饭，让我来看看您的状态，听说您感冒了，您现在还好吗？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我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
  程禾诚惶诚恐，她尴尬地站在门口，摆手说：“哈哈，不用不用，我现在没事了。”
  “好的好的，我看您起色也不错，那我就不打扰了，午餐您接着。”李秘书双手将食物递送到程禾的面前，并提示：“，如果您觉得凉了，可以微波炉中高火加热五分钟。”
  “嗯嗯嗯，谢谢你。”程禾的语气带着鼻音，礼貌疏离，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有些客套紧绷。
  程禾目睹李秘书走进电梯，等电梯向下，她才关门，倒不是她不想请李秘书进来喝杯水再走，而是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不是主人，她并没有权利邀请其他人走进周琤的私人空间，作为客人，她完全不熟悉周琤家的电器如何使用。
  电器更新迭代的速度本就快，周琤家的电器都是嵌入式的高科技，她刚才琢磨了一下，没有琢磨清楚，早饭也是将就吃，不过不能让周琤知道，程禾清楚告知到周琤如果知道自己早晨因为不会使用家电，吃了放凉的食物，下次他能守着她进食，并且每到饭点必定出现。
  太恐怖了，程禾想到昨天周琤的脸突如其来地映入眼帘，然后拉起她，扶着她，就把她送到T市，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不仅仅是感动，还有紧张刺激的情绪，昨夜她头晕，因为周琤升起的情绪让她不觉得身处在现实中，而是像一种虚幻，一个梦境。
  可真正清醒过来后，程禾有些头皮发麻，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她和她身处的空间，另一边是桌面，周琤将手机盖在桌面上，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汇报的声音悉数传到她的耳朵。
  周琤好歹也是一个经理，对她的信任过了头，他难道不怕自己是骗子，不怕自己万一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泄露了吗？
  她懂技术上面的内容，这也是她不放心的原因，无论谁闯入周琤的生活，仅凭一个亲人的名头，他就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心吗？
  还是这个人压根就没有防备心。
  想到此，程禾回到房间，平板还正对着她熟睡的枕头，她走向前，想要关掉互联的屏幕。
  程禾刚蹲下，便听见平板传来有些幽怨严肃的声音：“你终于过来了。”
  程禾蹲下的身体产生惊颤，没站稳差点坐在地板上，片刻后程禾回过神来盯向屏幕，一直低头办公的周琤已经抬起头看着她，两双眼在屏幕前对峙后，周琤反而低下头，将放置在桌面的笔帽插在笔尾上，笔尖继续在A4纸上滑动。
  程禾立正平板，声音带着笑意：“刚才去给李秘书开门了。”
  “李秘书走了十分钟了，这十分钟，你是在吃饭吗？你醒了之后，我在手机上一直没看到你，是去哪里了？”
  周琤的问题隐含好奇关心，他不可察地想要清楚程禾的任何动向，可他的家里美中不足的便是没有安装监控让他实时了解他的家。
  “吃饭，洗漱，我好的差不多了，我又不可能在你这里耐着不走，等会我把床单换了，就从你家离开，需要我锁门吗，你家门怎么锁？”
  “等我下班回来。”周琤听程禾说道要走，窥探欲烟消云散，他只想要留住程禾，他脱口而出地挽留的话，又担心苍白地一句话不够有诱惑力让程禾留下。
  周琤语气平淡，可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思量一番，他保证程禾会留下，直到他下班回家：“你生着病趁我不在走了，我怎么安心，放心得下，倒不如你留下，等我回来等我确认你无恙，我送你离开。”
  “还是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吧。”程禾相信周琤说的话，周琤是一个固执的人，连她有时候都不得不依着周琤。
  程禾也觉得一味纵容周琤的越界并不利于他们斩断联系，相反欲断不断的藕断丝连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舍不得，越来越怕失去，越来越试探边界。可她的边界在哪里？她并没有觉得不舒服，理智却告诉她这并不妥当。然而，除非离开T市，除非她消失，否则她和周琤并非轻易就能毫无联系的人。。
  “等我回来再说，家里智能家电的使用说明和设计图纸，我发你一份，除了我的房间和书房，你自己活动。”
  程禾不知道为什么周琤可以三心二意地处理工作和家里的事情，视频里周琤一直在工作，可是她的文件和图纸也收到了，不过程禾没有打开设计图纸。
  程禾先去餐桌将李秘书送来的外卖吃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研究周琤家的智能家电，看完一个说明书就去操作家电。
  视频电话被挂断，让周琤的惦念得不到宣泄，他有些烦闷，过往飞逝而过的时间都在此刻弥补回来，一点一点地延长孤独的午后。
  程禾摸着下巴，单手翻动手机，站起身来，对着触控开关轻触，随后在心里决定以后装修可以让周琤推荐设计师，周琤推荐的设计师，硬装软装都十分符合她的胃口，不愧是兄妹。
  程禾的研究还没有完成，门锁传来开门的声音，程禾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慢地往前走。
  周琤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等待和疲惫在回家这一刻彻底清空，周琤放下电脑包，一边换鞋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下午在干嘛？”
  “在研究你家家电，哥，我以后买房装修，你给点意见。”
  程禾把下午的所思所想尽数托出：“你房子视觉上就简单宽敞，家里的家电也不碍眼，等我有房子了，一定要来找你。”
  “好啊，你可一定要记得联系我，你今天走后，之后你不联系我，我可不敢随便联系你。”
  这是真话，可程禾听着怪别扭，想要纠正，告诉周琤，这是他们生活的最优解，于是笑盈盈说：“你太夸张了，T市那么大，毕业以后我和你又是同行，怎么会没有联系。”
  “嗯嗯嗯，只不过某些人要装作不认识我。”周琤的话有些嗔怨，却又无可奈何。
  周琤朝程禾的方向越靠越近，即将触碰到程禾的时候，程禾侧过身体，双手指着周琤的鞋说：“哥，你还是先去洗手吧。”
  程禾笑着想要揭过这个话题，她不是没有悲伤的情绪，可是悲伤不代表要推翻重来。
  周琤只好错开程禾走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回到卧室脱下西装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将胳膊大腿都裸露在外，他清扬地走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一些水果。
  周琤对食物的挑剔和不喜欢开火的习惯让他总是外出吃饭，可现在程禾在，她不会再和他出去吃饭，他只得先让程禾嘴里塞点什么，能够等到他点好外送。
  周琤的身上依旧有些燥热黏乎的汗液，洗水果的水漫过他的小臂，倒让他感到清凉，程禾靠在右边的墙面盯着他，他接受她单纯炽热的目光，却不敢抬起头，他越来越害怕与她的目光交汇，却也更加想要留她在身边，就当做弥补错过的“家人时光”。
  周琤将洗好的水果放在餐桌，程禾刚放进一颗葡萄，门铃响了。
  温热的食物送达，周琤打开餐盒，放好一双碗筷，两个人在对面安静沉默地进食，周琤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碗筷，去客厅里的医疗箱找出一根体温计放到桌面说：“等会数值没问题就放你离开。”
  “肯定没问题。”程禾已经感觉胃口大好，大脑也更加清醒，她听周琤这话有种自己被控制住的感觉，觉得特别有意思，还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么想要走？”
  “啊？”
  周琤的反问让程禾发蒙，周琤随后继续吃饭，刚才的话就像是程禾的一场幻听。
  一个恢复的病人，一个正常的体温计，自然只有一个结果：一切正常。
  程禾该走了，周琤打开门说：“我送你。”
  “千万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上你认识的人，那就完蛋。”
  程禾似乎又在很坚定地和周琤划开界限，周琤的烦躁让他知道自己需要保持平静，他知道他需要顺着程禾，否则程禾划清界限的情绪会更加激烈，他淡淡说：
  “好，我看着你走，打车了吗？”
  程禾走出门：“我走出小区再打。”
  周琤穿着拖鞋走到电梯口：“打不到车给我打电话。”
  “怎么会打不到车，T市最大的可能性只有堵车被困高架桥。”
  “行，注意安全。”
  “好了，你快回去，我走了，拜拜。”
  程禾的小手轻轻地挥舞，电梯也渐渐关闭。
  两个人眼眸里唯有自己的身影在反光的物品上。
  程禾离开了周琤的家，周琤家外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散步，带着孩子、带着宠物、带着锻炼的器械。
  “你怎么在这里？”
  程禾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头皮发麻，她庆幸拒绝了周琤的相送。
  吴雨萱已经穿上了秋装，提着去年秀场的经典特别款黑金包，凌冽的眼神打量着出现在周琤所在小区的程禾。
  吴雨萱微眯双眼，她记得她警告过程禾不要靠近周家人，他们和她不是一路人，他们没有亲缘，否则一开始也不会弄丢，她一开始就不大喜欢程禾，程禾和父亲一模一样——太聪明太多算计的模样，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周琤，她不需要再有一个精明的儿女了，她想要这个家的安宁。
  程禾为什么会出现在周琤的公寓附近，她是不是居心叵测，想要通过说服周琤打碎她的家、她的幸福、她的安宁，吴雨萱一想到周嫒可能会面临什么，她便突然一阵心绞痛。
  吴雨萱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区，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程禾不喜欢说谎，她反问：“你住在这里吗？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知不知道你哥也住在这里，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他吧。”
  吴雨萱十分坦荡，她似乎料定了程禾并不是一个胆子大的姑娘，聪明但怯懦便是她对程禾的印象，她凑近程禾，居高临下，带着母性般戒备地凝视，让程禾下意识地后退，她对吴雨萱的靠近感到危险。
  程禾觉得有时候说话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便回答：“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来找同学。”
  吴雨萱眉毛上扬，带着试探：“你同学住这里？”
  “嗯。”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程禾脸不红心不跳，如果吴雨萱真要较真，她大可以置之不理。
  幸好，幸好她们从一开始就关系不好，否则程禾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直气壮，可这种背着“母亲”偷摸见面的戏码，她又觉得好笑，她只是和自己的哥哥见面，怎么搞得跟罗密欧和朱丽叶偷情似的。
  吴雨萱的眼神死死咬住程禾，可能是对吴雨萱要求的问心无愧，程禾经受住了吴雨萱的眼神拷打，吴雨萱冷着脸，说：“行，你走吧。”
  程禾立刻抬脚，想要离开，吴雨萱却突然拉住程禾的胳膊说：“你别给我耍什么小把戏，还有以后最好别来这里了。”
  “嗯，我知道了。”
  吴雨萱对程禾的表现总体还算满意，只是她一点都不敢松懈，她要保护好此刻的风平浪静，绝对绝对不能让程禾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