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
作者:鼻涕泡泡      更新:2026-02-13 13:19      字数:2208
  沉重的椅子腿在厚绒地毯上拖过,发出声滞涩而闷哑的钝响,听得人心里发堵。
  傅桃桃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轻俏,径直窝进了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随手捞过本铜版纸的杂志,“哗啦”一声翻开。
  纸页翻动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空气里简直比骂人还要尖锐。自始至终,她目光再没往牌桌上扫过一眼,仿佛那边只剩下团团空茫茫的雾气。
  江望惯常挂着笑的面容凝滞了一瞬,但随即很快又活泛起来,弯着双眸子插科打诨地往上凑:
  “嗻,那娘娘您歇着,奴才替您受累便是。”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了傅桃桃留下的余温里,手脚麻利地将面前推倒的牌重新码好,嘻嘻哈哈地冲贺蓝越笑:“越哥,咱俩今天比比手气。”
  陈冬像是狠狠挨了记耳光,肚里那团火气烧得更旺了起来,抿着唇立在原地,单薄的肩脊挺得笔直。
  “坐。”
  贺蓝越平静地将她按进柔软的座椅中,眼睫半敛着,遮住了那双灰白瞳仁里的情绪,嗓音毫无起伏,却泛着丝丝缕缕沁入骨髓的寒意。
  一直坐在桌前没出声的傅海棠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瓷杯磕在白碟上,叮当一声脆响
  她与傅桃桃生着同样的一副好皮囊,气质却大不相同。那一头长发柔顺地别在耳后,话说得沉稳柔和:
  “桃桃从小被宠坏了,惯出个小孩子脾气,一阵一阵的。回头我替你骂她。”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头的周颂便忙不迭地把话茬接了过去,身子更是殷勤地往傅淮棠那边倾了倾:“是啊越哥,海棠说得对。小姑娘家家的,性情了一些,你别跟她计较。”
  贺蓝越闻言,终于撩起眼皮,目光极淡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却看得周颂脸上的笑意尴尬地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地。
  他平静地抬起手,按下了麻将机中央的骰子按钮。
  塑料盖下,两颗象牙骰子疯狂碰撞、旋转,发出阵“哗啦啦”的急促声响。
  在这嘈杂的动静里,贺蓝越低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桌面那层墨绿色的绒布上,修长的指节哒哒轻敲着,话声清晰地穿透了骰子的轰鸣,字字砸在人脸上:
  “那就在家教好了再带出来。”
  盒盖下的骰子恰好停止转动,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傅淮棠面上的笑容甚至连纹丝都没乱,依然挂着那副平和得体的面具,微微颔首:
  “是,我回家便叫爸禁她的足,待在家好好反省几天。”
  沙发那头立刻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傅桃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翘起二郎腿,手中的杂志翻得哗哗作响,显然是对傅淮棠这种“卖妹求荣”的姿态嗤之以鼻。
  贺蓝越只伸手掐起抹牌,随手搁在陈冬面前,嗓音里的寒意散去,已然温和了几分:
  “摆牌。”
  麻将的噼啪声重新响了起来,动静却显得干涩,一下又一下孤伶伶回荡在屋里,远不如先前那般热络。
  江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接连送出去好几张生张,被贺蓝越毫不留情地连胡了几圈。
  “哎哟——”
  他又放了一炮,索性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嘴里半真半假地叫唤起来:
  “越哥,你刚才那一下可给我这好手气全吓跑了,该不会今天真是冲我这裤衩子来的吧。”
  贺蓝越半个身子笼在陈冬背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僵硬的脊背。漫不经心地握着她的手指,一点、一拨,打出一张牌,话声平静地挟着几分调侃:
  “还没结婚呢,我不过是说了两句,你就心疼得连牌都不会打了。”
  这句话一出,算是把刚才那一页彻彻底底给揭了过去。
  江望肩脊放松几分,摸出根烟衔在嘴里,吊儿郎当地笑着:“婚都订了,还能叫老婆给跑了?那不早晚的事吗。”
  周颂这时终于缓过劲儿来,眼见风向转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头立马又冒了上来:“我瞧着二期进度很快,正好年里就竣工了,分红一发,江少不就有钱结婚了。”
  说着,抬头往沙发上看,隔空喊道:“哎,桃桃,我看了商场的规划方案,里头可是要请顶奢入驻的,到时候买包方便得多。江望要是再惹你生气,叫他多给你配几只铂金包!”
  江望懒散地喷出口青白色的烟雾,一双眼眸笼在薄雾后瞧不分明,唇角挂着笑:
  “滚你的,也不教点好。再多嘴,早晚把你套麻袋打一顿。”
  嘻哈的笑语与泛着烟草气的滚烫热浪,将陈冬层层裹挟。她像个被抽去了脊梁的空壳子,木然地陷在柔软的座椅中,任由贺蓝越半圈在怀里,灵魂却早就飘到了窗外那片死寂的江面上。
  直到那道突兀的话声冷不丁横插进来——
  “说起来,大嫂的忌日也在下个月吧?”
  傅桃桃依旧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杂志,头也没抬,话声轻飘飘地一字一句砸在人心头:
  “今年该是五周年整了。蓝越哥,你打算怎么操办?我是想着干脆订上一车烟花,在江上放一整夜。”
  那个“大”字在她唇间咬得格外清晰、格外重。
  屋里当即安静下去。
  陈冬撩起眼皮看去,周颂与傅淮棠面上的笑容陡然凝固;就连江望眸子里也掠过丝晦暗不清的光亮,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望向沙发。
  她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忽然想起初次在游乐园外见到贺蓝越的情景。
  他坐在高级轿车里,一双冰川般灰白的眼瞳半掀着,目光穿透纷乱的雨幕,平静地落在她的面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从容地搁置在真皮扶手处,一枚素净的铂金戒指,紧紧套在匀称修长的指节上,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陈冬垂下眼睫,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骨节分明、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大手,当即恍然大悟起来:
  哦,原来贺蓝越是个鳏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