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下九十一耐心
作者:魂子      更新:2026-02-04 17:02      字数:4458
  刚才还满心夸赞宝贝替他着想,转瞬之间就被摆了一道,她嘴上说着不气不恼,可心里分明记着仇,赵高一边想着,一边运足内力,不过片刻,便冲破了穴道束缚。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第一时间用尚且湿润的指腹蹭过嘴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花蜜馥郁的气息,手指流连向下,方才动情的不只是她,还有他。
  这副模样躺在床上,要是被王上的人看见,恐怕无论如何他都解释不清。
  王上舍不得罚她,对他可不一样,说不定会直接下令诛杀他呢,赵高施施然走向门外,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一脸愉悦。
  这种程度的报复,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充其量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直接理解为情趣了。
  呵,他的宝贝过于心软,就连记仇也很可爱,实在想让人好好疼惜一番,等她回来,他还能拿此事做借口,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唯一可惜的就是上次没能除掉韩非,赵高心生惋惜,再往后,没有绝对的把握,他都不能出手,毕竟触碰忘机底线这种危险的事,不能有第二次。
  现在,该是去直面王上怒火的时候了,赵高收起一脸的漫不经心。
  “……她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为何不早早来禀报。”嬴政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黑云压城一般,手中的奏折直接砸向不远处跪着的赵高。
  “忘机大人点了臣的穴道,且大人所住的宫室僻静,周围没有人值守,以至臣没有及时来禀报,臣失职,请王上责罚。”赵高将脚边的奏折捡起,恭敬地向上递去,嬴政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君主,所以赵高并不担心。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将奏折拿了回来,随意扔到桌边,“算了,起来吧,她要走,你又怎么拦得住。”
  念念不喜人贴身伺候,且以她的武功,影密卫的监视避不开她的耳目,他不好违拗她的性子,以至于只有赵高偶尔会去她那里送东西。
  且她身上还有出宫的令牌,平日里偶尔也会出宫,宫禁的人见到令牌也不会觉得有异。
  “王上,忘机大人走时神色如常,虽然不像往常那样告知归期,却也不像是不回来的样子。”赵高边说边观察嬴政的神色,却看不出他的喜怒,“臣已经命罗网去搜寻大人的下落了。”
  “把人叫回来,盯着宫禁,等她回来,第一时间禀报我,且不得声张。”嬴政淡淡道。
  赵高微怔,不声张的意思就是忘机的行踪不能让盖聂他们知道,所以还得瞒着影密卫?
  他猜不透嬴政的意图,只能先行按捺下心中的疑惑,“臣遵命。”
  接下来的时日,嬴政表面上若无其事,照旧是不停地批阅奏折,可实际上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处地方。
  更声隐约已响过叁次,赢政依旧睡意全无,玄色寝衣外随意披了件狐裘,踏过冰凉的黑曜石地砖,悄无声息地走入夜色里。
  他独自站在空荡的廊下,只是挥了挥手,那些蛰伏在柱后的影子们便无声退去,顷刻间,他周围只剩下如水般铺洒的月华。
  就是这样的月光,凉,且静。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彼时的他还未亲政,心中对晦暗不明的未来怀着无人可诉的惶然。
  突然,他就遇见了梦中人——透明的蝴蝶在她周围扑朔,翅翼搅动着流光与暗影,梦境化作现实那一刻,令他至今难忘。
  赢政缓缓抬手,凝视着掌心那片虚幻的、握不住的银白,随后五指慢慢收拢。
  月光不可捉摸,也变幻莫测。
  但只要知道她在这座宫殿的某一处,这座用权势垒砌起来,却始终空旷冰冷的王宫,便仿佛有了唯一的、纯粹而真实的落点,她是不同于这里一切的存在。
  所以,即便她不肯与他同居一室,不肯正大光明地做他的王后,甚至……盖聂长久地守在她身边,他都默然容许了。
  为什么她还是不能乖乖的待在他身边?
  明明她答应过他,会陪着他一直走下去,难道不是永远么?为什么会动摇?
  该用什么,才能留住一缕月光?
  她不恋栈他的权柄,爱的只是他本身,这曾是他最珍惜的慰藉,此刻却成了最无解的困局。
  这次她会回来,那下次呢?往后的无数个长夜呢?
  嬴政不敢赌,亦不想赌。
  “……原谅我,念念。”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融进夜风。赢政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身影终是没入了宫殿深处浓重的阴影里,再无痕迹。====================================================
  这副星象图,他推演了接近二十年。
  姬衍苍蓝色的眼瞳里,此刻却只倒映出星图焚烧殆尽的画面。
  灰烬缓缓飘落,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这片由心血与光阴化成的虚幻尘埃之中。
  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副崭新的星图,在始祖殿上空自行浮现,其中一颗,亮得刺眼。
  原来,这世上还有他的骨血。
  ……脑海里只是出现这两个字,一股全然陌生的颤栗便逆流而上,烫得他灵魂一颤,比任何一道禁咒的反噬都要剧烈——那不是痛,而是一种蛮横闯入的感知,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证明。
  他追求天道,视万物为棋局,自立为超脱于世间的执棋者,俯视芸芸众生,可棋局里却凭空变出了一枚与他血脉相连的棋子。
  不,她不是棋子,姬衍注视着那颗灼眼的星星,当他真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执棋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那是一种不容抗拒的本能在血脉中嘶鸣,在他精密运行的大脑里撕开了一道裂缝。
  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不是他作为超然存在的形象,而是某种被他埋葬的、属于“人”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唯有一个结论,可以不假思索的的得出。
  冰冷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带走她。
  在知道忘机的身份以后,姬衍便无法放任她流落在外,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要如何实现?以父亲的身份?姬衍想到这个陌生的词,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荒谬,现在的他无法认同这个角色。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也是最稳妥、最符合他行事风格的路。
  星图可以重绘,命轨可以干涉,记忆…自然也可以修剪,将无用的部分剥离,只留下纯净的根基,再为她烙印全新的宿命。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一场天衣无缝的棋局,往往要耐心等待最恰当的时机。
  忘机并非寻常变数,不满双十便有如此极致的武功,这份悟性与天资,更在他当年之上。
  这个认知让姬衍眼底掠过一道暗芒,却并非出于忌惮,而是一种欣赏,一种基于自我欣赏而衍生出来的欣赏。
  姬衍看向星图,或许……要等待忘机自己步入某个无可回避的命运岔口。
  至于失败的可能性,他从未考虑,在过往漫长岁月里的无数次对弈中,他始终没有输过。
  她终将来到他为她预设的轨迹之上,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星魂心中十分烦躁,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已经出入秦王宫许多次了,始终没有遇见忘机。
  东皇太一最近把与她有关的所有情报都取走了,虽然侧面印证了他之前追查的方向没错,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星魂着急把这件事告诉忘机,想提醒她 早点做准备,偏偏她不在王宫里,唉,老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总之,他已经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见机行事,只求护她周全。
  星魂急匆匆的身影到底还是落进了另一个人眼里,盖聂看着紫袍少年神情异样,心生探究,“星魂大人最近入宫的次数格外多,王上似乎并未如此频繁的召见你。”
  “盖聂大人,未免过于多心了。”星魂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尾音却拖出阴阳家特有的诡异回响,“最近天象变幻莫测,我自然要常常进宫卜卦。”
  盖聂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为忘机答应过他不告诉任何人,但星魂却知道盖聂和她的关系,他有些犹豫要不要透露一二,然后让盖聂提醒忘机。
  “你想告诉我什么?”盖聂略显迟疑地问道,他总觉得星魂欲言又止,像是要说点什么。
  不,他的身份是最隐蔽的,老师说过他是她的后手,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暴露,星魂似笑非笑道,“大人实在多心,我马上就出宫了,不必相送。”
  这位护国法师的性子是有些古怪,但少年天才或许大抵如此,盖聂并未多想,真正麻烦的是王上,朝野上不止一人到他这里来委婉诉苦。
  自从忘机离宫以后,嬴政整日便板着脸,政事处理上更是越发严厉,宫闱内外,一时皆屏息凝神,生怕言行有失,触怒君心。
  盖聂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虽然他私心里希望念念能一直陪伴他们,但如果她真的不喜欢在王宫生活,那他会尊重她的意愿,在这一点上,他与嬴政所想截然不同。
  “赵国的战事已结束许久,你说,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嬴政忽然开口,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场又一场胜利的战报被送到他手里,各种各样的战利品源源不断的被运回咸阳,秦国的旌旗插满了赵地,可他眉间的沉郁,未曾因此消散半分。
  “……许是途中遇事耽搁。念念心思敏捷,武艺绝俗,她不会有事的。”盖聂隐约知晓忘机在寻访一些东西,据说与七国王室秘传有关。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兴趣不大,她既不愿多言,他便从不追问。
  这回答不出赢政意料,在关乎忘机的事上,他们二人的想法总难一致。
  “我不担心她的安危。”嬴政神色平静,淡淡道,阴阳家擅长观星之术,他们可以为他观测他人的命星,若她的命星有异动,自会有人来报。
  他召盖聂前来,是为确认另一些事——尤其是在与阴阳家那位东皇太一谈过之后,答案尤为关键。
  “念念自幼跟她母亲住在山谷里,后来才去了鬼谷,遇见了你跟卫庄,之后你们分开,她去了道家,对么?”然后就是跟自己在一起,想到这里,嬴政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王上为何忽然提起这些过往?盖聂心下微顿,斟酌答道,“念念经历简单,她自小离群索居,性子淡漠,快及笄了,认识的人还不超过一手之数。如今对外边世界的风土生出兴趣,也算是件好事。”
  “这般急于替她解释。”嬴政眼尾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起来,你似乎很担心我责怪她。”
  “臣不敢,只是不想王上终日郁结于心。”
  “连你都知道我会生气,她呢?”赢政的目光移向殿外虚空,“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
  盖聂了解自家王上,知道嬴政这么说反而是心情缓和的意思,“正因为知道王上你会生气,念念才不敢轻易面对你,且等她回来吧。”
  “我又如何舍得真的责怪她。”赢政敛回视线、声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方才提起旧事,只是想弄清楚,在念念心中,哪里才算是她的家。”
  人总是要回家的,若心有归处,那无论她去往何处,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
  盖聂沉默,对忘机而言,或许“家”这个概念还很模糊,至少这座王宫目前不是正确答案,所以她才像一阵永不停歇的风,让人觉得抓不住。
  “于念念而言,”盖聂缓缓道,“家之所系,是她可全然卸下防备之处,此地可在山野,亦可在宫墙之内。”
  嬴政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听懂了盖聂的未尽之言——关键在于,能让她心安。
  “且等吧,我有的是耐心。”只是那“耐心”二字,被嬴政咬得格外平稳,也格外深重,背后所代表的是他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