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深海鲤      更新:2026-01-03 17:06      字数:3106
  他从未见过这样楚温酒。
  脆弱的,真实的。
  那个杀人时眼都不眨的千面公子;那个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刺客;那个总是笑意轻蔑,有着一张绝色的脸,却总能说出混账话的骄矜刺客……此刻他失去了所有面具,只剩下真实的他。
  好像是一头被迫剥去所有伪装的困兽,只能靠着汲取他的体温来对抗寒冷和恐惧。
  只有在这时,好像,他是真实的。
  楚温酒颤抖着紧紧地抱着他。
  这一次,盛非尘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推开。
  楚温酒发着高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开始在说胡话了。
  他叽叽咕咕地说着:“盛非尘,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你大师兄欺负我师姐。你小师弟还不准我帮忙,你们都是坏人……师姐找不到我她会伤心的……盛麦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还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真是太亏了。不过现在你来了,真好,即使是黄泉路上,也有个人作伴……”
  “不,不!”他好像又清醒了起来,很快挣扎着摇头,说道:“我的仇还没报,我还不能死……”
  源源不断的内力从盛非尘的指尖输入了楚温酒的丹田。
  楚温酒意识却好像有些清明了,但是脸越来越红,而且身体也越来越烫。
  楚温酒却突然像耍脾气的小孩一般抓住了盛非尘的手腕,说道:“我都告诉你了我怕黑,你必须告诉我你一个你的弱点!”
  盛非尘笑着摇了摇头,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说到怕黑,盛非尘记忆翻涌,3岁那年,母亲病死在破庙,他蜷缩在土雕神像后听着狼嚎,确实怕过。
  但此刻他却默不作声,轻轻安抚着怀里的人。
  “我很害怕,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害怕?”楚温酒温声软语地喃喃着。
  好一会,盛非尘才说,“我也怕。”
  楚温酒问,“怕什么?”
  盛非尘沉思片刻,被那黑衣人引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害怕,害怕楚温酒受伤,害怕楚温酒在他找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这些都不能说。
  他补了一句:“怕……没法完成交易。”
  楚温酒眯了眯眼睛,声音放软,有些虚弱地说道:“什么交易,你和我的交易吗?”
  “你的毒早就解了,你真是过分,说好了我给你解毒,你为我解蛊,我早早的把解药给了你,可是,你却还是没能解了我的蛊……连与我……”
  盛非尘没有再接话,眼眸沉了下去。
  “好了,我没事了,你收了你的内力吧。”楚温酒拽开了盛非尘的手。
  盛非尘点头,收了手,停止了输送内力,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猛的一拉。
  楚温酒突然翻身仰头,无比温热的唇瓣瞬间贴上了盛非尘的唇。
  盛非尘浑身一震,只听见对方双目清明,亲密而含糊地呢喃:“还好你找到我了,谢谢……”
  他亲昵地咬了咬盛非尘的唇,然后若无其事,可怜巴巴地缩回了他怀里,“我还是害怕。你给我说个故事吧。”楚温酒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弱困倦。
  之前有装的成分在,但是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确实是困累疲乏。
  盛非尘愣在了那里,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楚温酒低头狡黠地勾了勾嘴角。
  就这样习惯吧,习惯了,然后早一点答应为我解蛊……
  盛非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平静开口:“我被师尊收入昆仑派的第一年,在后山摘山猴子吃剩的野果子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山猴子,被追着跑了二十里。”楚温酒眯了眯眼,将身上的衣服盖得更紧一些,然后打了个哈欠,“后来呢?”
  “我将果子还给它们了,那些山猴子还是穷追不舍。”
  “为什么?”楚温酒问。
  “后来才发现原来那些猴子只是想抢我怀里的桂花糕。”
  “啊?桂花糕?”楚温酒有些哑然。
  “是啊,自己拥有的不值一提,自己没有的才万分珍贵。不都是这样吗?大家总是对自己拥有的弃若敝屣,对自己没有的珍重万分。”盛非尘苦笑道。
  “桂花糕……你给它们了?”
  “没有,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打输了。”
  “再后来呢?”楚温酒打了个哈欠,继续问道。
  “再后来才发现,那些猴子和我结了仇,一见我就追着我不放。于是我很快就学会了昆仑派的流云步。”
  “那你岂不是还要感谢山猴子?”
  盛非尘温润地笑了笑,“是啊,后来我和师尊说起这件事,师尊告诉我,有时不想要的,正是别人趋之若鹜的。”
  “听不懂。”楚温酒困倦虚弱地打了个哈欠,“猴子不过是要桂花糕而已,要是我有,扔给它便是……”
  楚温酒的呼吸开始渐渐变得轻盈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轻,好似已经渐渐睡着了。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烧红的脸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刚才的温润好像是一个错觉。
  他看着乖顺躺在自己怀里的楚温酒,轻声道:“是啊,若是你要我的心,我给你便是,即使我知道你是个骗子,我也还是会心甘情愿。”
  ……
  睡着了的楚温酒只觉得自己很安心,他本想顺水推舟一夜春宵把蛊毒解了,虽然没有得偿所愿,但是却仍觉得分外愉悦。
  或早或晚,徐徐图之。
  他梦见了十四岁那年的乱葬岗,他在一片黑暗中醒过来,颤抖地抱着自己取暖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只是听见他的心跳声,就能驱散在黑暗中的无尽恐惧……
  机关“卡塔”声响起,在严丝合缝的铁壁上,此时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这声响丝毫没有打扰到盛非尘怀里沉睡的楚温酒。
  第30章 梦魇
  盛非尘垂眸凝视着楚温酒沉睡的面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最终还是轻手点了对方睡穴,将玄色外袍仔细裹住那单薄的身躯,衣料拂过楚温酒苍白的唇时,竟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一瞬。
  他轻手轻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沉睡的人。
  铁壁上的火把在密室里明明灭灭,盛非尘摩挲着冰蚕丝撕开的裂痕,指尖突然顿住。他将内力运于掌,抬手一推,墙却纹丝未动。
  他屈膝蹲下,指关节轻敲墙面,“咚咚”两声从对面传来。
  既然墙对面不是实心石墙,推不开的原因想必是生锈卡死了。
  他再度发力,墙角蛛网深处,半块残缺的赤火焰标记在尘土下若隐若现,与此前发现的暗纹如出一辙。
  他瞳孔微缩,内力灌注掌心推向那道裂缝,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铁锈簌簌,开了。
  他返回抱起沉睡的楚温酒,看着对方的睡颜,心才安定下来,随后抱着人从铁门走出。
  门后是一条潮湿阴暗的巷道,巷道里腐木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盛非尘下意识收紧环抱楚温酒的手臂。
  他抱着楚温酒,脚步既小心又轻快。
  刚走到巷道旁,便又看到了属于幽冥教的赤火焰标记。
  盛非尘的眸色瞬间冷冽,他想起那封引他前来的信笺。
  前方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盛非尘敏锐察觉,抬手一甩,一枚水滴如利刃般破空而出,却未击中目标。
  与此同时,密道前方“咻”地飞来一根飞镖,当飞镖擦着手臂钉入灰土墙壁时,他几乎是瞬间旋身止步,利落地将楚温酒护在怀中,正欲追上去,那人影却已在转角消失不见。
  盛非尘面色冷峻,单手拔出墙体中的飞镖,看到一张笔记相同的信笺,上面写着:“非尘公子亲启:幽冥教奉上诚意献上血影楼照夜,还望公子勿忘三日后洛城内咸阳楼天字号之约。”
  盛非尘面色阴沉,指尖运力,飞镖在他手中扭曲成废铁。
  这伙人竟敢算计他,幽冥教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幽冥教的目标是天元焚,只是不知为何会找上自己,对方想与他合作,必然有所图谋。
  他眸色冷峻,喉间溢出冷笑。
  幽冥教竟敢用照夜做饵,这笔账,他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楚温酒在盛非尘怀中突然颤抖起来。
  盛非尘低头,以为他醒了,却发现这人无论如何呼唤都唤不醒。
  楚温酒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他的额头却烫得惊人,似乎陷入高热梦魇中。
  “照夜?”盛非尘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盛非尘心中一沉,不再迟疑,立刻抛开杂念,将人稳稳抱紧,足尖点地,向前飞奔,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尽的黑暗如深渊将他吞噬,楚温酒在梦魇中挣扎,血色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楚家别苑的夜,本该是阖家欢乐的宁静,此刻却化作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