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21 15:20      字数:3238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入心,笑意盈然:“何况,嫂嫂当年答得极妙,后几句唱词你还记得?‘盼到洞房花烛夜,图他金榜挂名时’。前句已应,今日这后句……也该成了。”
  两人相视而笑,就听高福在窗下问:“二爷,涛四爷说来看看大爷,允不允?”
  祁韫以目示意祁韬,见他病痛缓解,神色清朗许多,微笑点头答应,便说:“请进。”
  祁承涛今日亦一身簇新喜气春装,怀抱一瓶杏花,笑道:“好啊,遍寻不见,原来你二人在这儿躲清闲。便先以这瓶花,预祝颉云‘杏花红满上林枝,金榜高悬玉殿时’。等你‘走马看花’,再给你折枝好的簪在帽上。”
  这话说得讨喜,也不失雅意,三人皆会心一笑。抛开利害关系不谈,祁韫也更愿意跟祁承涛打交道,就是因他好歹肚里有些文墨,不像祁承澜和他那暴发户老婆是一对儿。
  他一来,兄妹俩也不好再谈动感情的事,于是插科打诨无所不来,祁韫、祁承涛这等应酬场中磨练出的,你抛我接之间就把祁韬逗得哈哈大笑,一时真连放榜的事都忘了。
  正说笑间,听得外头脚步响动,有人快步奔入内院,在廊下叫道:“替大爷道喜!咱们中了二甲第七十三名!”
  守榜的是祁家自家管事,循着旧例,从夜半便守在贡院门前。此刻正午刚过,已得榜单,便风风火火赶回来报喜。
  这话一落,书房内静坐的三人齐齐一震。祁承涛最先反应过来,登时喜上眉梢,快步迎出两步,扬声笑道:“好极了!咱们祁家这头一门进士,来得正稳妥。”
  祁韫则仍坐着,只抬眼看了哥哥一眼,神色如常。她心中早已有数,祁韬平日沉稳谨慎,又得名师指点,进士榜上断不会落选。如今二甲虽非高位,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惟独祁韬没有出声,只在喜气中静静坐着,目光微敛,神色间看不出是欢是忧。祁韫侧目看去,见他指节轻敲膝头,眉头却微蹙,不免了然于心。
  二甲第七十三名,距他志在必得的殿试资格,差距实在太大。对旁人而言,这份功名已是光耀门楣,可对祁韬来说,却是万般筹划之后的退而求其次。
  若不进一甲,便无殿试之机。既已上榜,也不能再考。喜从天降,却再无翻盘可能。
  “我点的那几人,你也抄了名次回来么?”片刻后,祁韬忽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报信的小厮早候在廊外,闻言忙从怀中取出一纸红笺,捧进来道:“爷放心,小的抄得清清楚楚,京中几个眼熟的,全都在上头。”
  他又喜滋滋地说着吉利话,说什么“明年就是金殿传胪了”,却被祁韫抬手止住,只随手从几上捻了锭碎银赏下,叫他先别走,留着回话。
  祁韬原本眉眼还算平和,待展开那纸红笺细看,却见上头熟人朋友、同窗旧识、乃至昔年对弈的诸人姓名一个个映入眼帘,不少人名次远高于己,或列二甲前十,少说也是前三十。
  他神色逐渐凝重,指尖收紧,额角一跳,只觉头疼得越发猛烈起来。
  第94章 三璧
  祁韫、祁承涛见祁韬头风大作,额上冷汗涔涔,烦难欲呕,不由自主一同起身。祁韫扶住他手臂,抿唇打量片刻,沉声道:“先回房中见嫂嫂。我和涛哥陪着,放心。”
  祁承涛性情温厚,见机极快,立刻领会了祁韫的意图,点头附和:“对,先回去歇歇。”说着,顺势向身边的仆从打了个眼色,叫他快去请大夫。
  祁韬只觉头痛如裂、胸中翻涌,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絮上,被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回院。在院门口,他强撑着抬手示意松开,不愿在众人眼前失了体面。祁韫与祁承涛当即放手,却仍抬着胳膊护在一侧,以防他脚下踉跄。
  房中早围了不少人,周氏、闻氏、几个妯娌都在,闹哄哄说个不停。
  谢婉华斜倚榻边,眉头微蹙,脸色复杂。她心知丈夫绝不会满意这点成绩。
  其实旁人看来,祁家为商贾之家,从未出过进士,如今虽只是二甲七十三名,好歹也是金榜题名。日后只消稍加斡旋,寻个清闲体面的外放小官,既稳妥,又不易罢黜,也算舒服仕途。
  可她更知道,祁韬不是这样想的。
  此时见他还强撑着笑脸应酬房中那群看热闹的亲戚,谢婉华心头火起,正欲开口驱人,忽听祁韫笑道:“诸位嫂嫂姐姐,大哥一夜未眠,连累你们也跟着受了罪。如今大事已定,哥哥还要去父亲房中磕头谢恩,你们也早早回去补补觉。明儿摆庆宴,可不能眼下乌青,叫外人笑话了去。”
  众女眷头一次听向来寡言冷淡的二爷说话这般温和风趣,一时哄堂大笑,还打闹着要与她凑趣。气氛一缓,祁承涛便趁机拉住妻子周氏的手,笑道:“回吧,你这一宿没合眼不困,我可是乏得慌。陪我吃两口午饭,好好歇一歇。”
  两人本就情分不错,如今当众这样亲昵说话,周氏虽面上嗔怪,却也笑着应了,并肩说笑着走了出去。
  闻氏眼见祁韫半句话便支开众人、祁承涛夫妻也恩爱相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脸一沉,翻身便走。于是一家子女眷就这么散了。
  待房中只剩兄妹二人,谢婉华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出去,自己伸手将倚在床边的丈夫揽进怀中,手掌覆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柔声道:“咱们不止于此,是不是?我听说那盛颐之、韦子钧都在二甲前三十,这些人平日哪一个是你的对手?”
  一句话说得祁韬眼圈通红,心头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松了口子。祁韫也不是外人,他便不再克制,窝在妻子怀里,埋头好好哭了一场。
  他哭得压抑又沉闷,像是哭他这半生的执念,也哭这突如其来的不甘。谢婉华眼眶也湿了,手却拍得更轻。
  祁韫默然站在一旁,待他情绪稍定,才缓缓开口:“我对科场了解不多。既然嫂嫂也如此说,想来确有遗憾。但世事从不只看人力,亦要看时运与风向。天下才子何其多,阅卷又凭考官心意,若失之毫厘,或许也只是命数。”
  “如今咱们家底殷实,稍加运作,寻一份稳妥体面的外放也好。哥哥嫂嫂若舍不得父亲与我,留在京中也不难。”
  若是平日,谢婉华听她一句“哥哥嫂嫂舍不得我和父亲”那般温软自然的口气,心头定是甜意泛起,说不定还要嗔她一句“谁舍不得你了”。
  可眼下她却无心应和,眉头紧锁,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不懂,那盛、韦二人的智识学力与颉云天差地别,可他们在前头。今年题目极难,许多才子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人人叫苦,只有你哥哥说这题最能显出真功夫。”
  她神情凛然,望着祁韬微闭的眼,一字一顿道:“虽说阅卷凭人意,但若连最基本的高下也辨不出,那这大晟的科举,还不如不开!”
  一番话说得祁韫也沉默,她向来不轻断人事,素敬行家意见,如今连最熟知哥哥底细的谢婉华都言之凿凿,想来此事确有蹊跷。原本藏在袖中的瑟若的贺礼,是为双喜盈门而备,如今再递出讨喜,自是不合时宜。
  她不声不响取出小匣,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留恋地拂过盒盖,未多言一句。
  想起瑟若,她又顺势安慰道:“总归还有桩喜事。陛下封爵之礼,想必也近在眼前。仕途万里,恩沾紫诏,有陛下青睐,何愁前路无成?”
  谢婉华见丈夫哭过一场,气也出了,便俯身替他拭泪,轻声宽慰:“辉山说得是。礼不可废,该拜的恩、该尽的孝,咱们总得做完,是不是?洗洗脸,换件衣裳,咱们一起去。你安心些,我和辉山都陪着你,便什么都不怕。”
  她不仅嘴上说,还真要取衣下床,惹得祁韬连忙拦她,祁韫也侧身避过不看。祁韬急道:“我也不至这般没用!你好好躺着,你若有个闪失,我可真活不得了!”
  谢婉华知他脾性,其实从不是一味懦弱随和,逼至绝境,反而刚强自生。他一旦开口,便是下定决心,故而谢婉华自是不再多说多劝,只把他托付给祁韫便是。
  二人同往祁元白房中叩头谢恩。祁元白倒是看得透彻。他素知大儿子心性仁厚温顺,难以与官场之道相搏,本也只盼他若能入殿试,将来做个清要闲职,若是二甲三甲,便为他谋个稳妥京官,家族还能庇佑一二。
  就算落榜,他年不过二十八,三年后再考便是。若真能首考高中,那才是年少登科的佳话。况且祁家自未出过进士,今科落在二甲之末虽略遗憾,但也是头一份,足堪告慰列祖。
  因此,祁元白心情甚佳,温言几句宽慰鼓励。恰在此时,祁韬的封爵之礼已至,父子三人连忙整衣出迎。
  内侍宣旨不过数语,祁元白却心潮澎湃,跪听之际,早已百感交集,心道光耀门楣,不负宗祧。可想想此番荣耀其实出自祁韫这不守祖训、性情悖张的孩子,又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祁韫想得简单,就是念瑟若的好。祁韬则百感难平,面上无喜,心中愤懑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