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从不为功名而功名,只是自负满腹文章,自信胜人一筹,眼看殿试之门已近在咫尺,却无缘再进一步。他实在想不通,原该属于自己的,缘何偏偏天不肯赐?
放榜首日便这样过去。祁韬礼毕之后,终是再难支撑,回房后经大夫诊治服药沉睡,昏沉至夜。
祁韫本欲守在房中,却被谢婉华笑着劝退:“说真的,你也歇着吧,宫里住十日不是好玩的。有我看着,真有事再递消息与你。”于是祁韫也不再流连,自回房处理堆积了十天的事务。
次日如常起身后,祁韫沉下心回想兄嫂对放榜之事的反应。她素来谨慎,不愿妄下判断,可要说毫无疑问也未免太过天真。
派人出去探探消息、摸摸底细也是应该,于是她头一件事便是唤高福来,交代他留意放榜后的风向,若有与哥哥类似的异常,定要摸清了报来。
三日转瞬而过,京中风声却是愈演愈烈。
议论起初只在士人间悄悄传开,三五人聚处,低声交换几句,皆神情不解。至第三日,已然传遍各大书舍茶楼,连作坊的掌匠都能说出两句。
老成持重者感叹:“今年榜下怨气太重。”年轻气盛者更是言辞激烈,说“这榜文看似光鲜,实则鬼影憧憧,真金反为沙石埋”。
这等局面,纵观本朝是未有之事。便是回溯绍统年间三次科举,也不曾有过此般舆情翻涌、士林哗然的放榜日。
高福第二日便有消息回报:“还真有与大爷类似之人,两位都不是无名之辈:谢重熙、傅清野。”
谢重熙出自琼林谢氏旁支,虽祖上曾登高位,如今早已没落。他自幼家境清寒,刻苦读书,声誉极佳。傅清野更是实打实的寒门士子,父亲早逝,靠母亲做针线将他一人拉扯至今。
两人虽不出自高门,然文章卓然、声名斐然,常与祁韬一道被称作“士林三璧”。
今年三道策论,一为《论漕储制度应变之法》、二为《评本朝宗法与爵秩制之得失》、三为《以古论今,论民与财政之关系》。这三题偏冷偏深,却正落入三人擅长处。谢重熙素精制度法令,傅清野则以经世致用著称,祁韬更擅长时政。听坊间说,他们出场时皆神色自若,自认答得不差。
更有甚者,谢、傅与祁韬虽各自出身不同书院,却早为京中士人圈熟知。三人平日文章往来频繁,讲学比试互有胜负,但从无一人败于外手,几乎公认可稳居殿试前十。此次皆榜上低位,着实令人费解。
至于原本可与他们比肩的贵胄才子,如裴宪之、赵令昉,反倒顺利入榜,裴更位列殿试前十,赵亦居二甲十至二十名之间。两人皆言成绩平平,不曾有憾。
外人传说,此番策论出题之深,其实恰好削去了寒士所长,反使高门子弟更占便宜。言下之意,榜中另有玄机。
至于最令士林众口哗然者,莫过于本科殿试前十之中,竟有九人皆出自南方。
北地才士无论声誉高下、文名显赫,几乎尽数折戟沉沙,唯有裴宪之一人侥幸列席,然他自幼长在京城,又是定襄国公府庶孙,不过是北地士人最后的遮羞布。
按大晟科举常例,南方书院兴盛、士风讲究、学派繁密,素有“南强北弱”之说。历科殿试前十之中,南方士人占六七成者屡见不鲜,可此次一九之比,却是亘古未有。便是绍统三年、六年两科偏南之年,也不曾出现此等倾斜。
起初,众人尚抱希望是偶然巧合。可十日之后,坊间议论愈演愈烈,从城中书院讲舍,到街头茶肆酒楼,几乎人人开口便谈此榜。
若说一两人落榜心有不甘,还可归咎运数或眼高手低,可如今是整个北地名士尽墨,南方占尽风头。连江湖文士与京官亲眷都忍不住私下摇头:“这榜开得,倒像不是为天下选才,而是为南人封门。”
朝中高官尚无公开言语,民间却早有谣言四起,说此次阅卷多由南籍考官主掌,甚至有朝臣借机暗中为子侄布局,令寒士才子空有满腹文章,终究难登金阙。
大晟士林积重数十年,一朝积怨爆发,便如压下的草垛着了星火,燎原之势再难扑灭。
第95章 泥鹅
今年放榜在四月初二,论理殿试应在放榜后十五日左右举行,眼下事情发酵至此,宫中、朝中不得不震动,正面应对。
瑟若已主持过嘉祐初年、嘉祐四年两次大比,素来从容,此番也不显慌乱,只淡淡吩咐一句:“殿试推后,会试严查,查明情况后再做处理。”
礼部却被她一句话急得团团乱转,左侍郎崔焕文自四月初八起连日上书求见,欲入宫请旨,瑟若却高深莫测,将其一压再压,直至四月十三,方才允他半个时辰面圣。
大晟科举制沿袭前朝,三年一大比,会试由礼部主办,设三房阅卷,每房由一名主考官主持,副以两名同考官,另有数名中书、誊录、誊黄等属员协助,皆由翰林院、国子监中才望兼备者充任。
主考多由翰林学士、詹事府、太常寺等清要官员中遴选,由朝廷敕命,事前密定名单,会试开考前三日始启封,亦需“糊名”。
阅卷三房平行评卷,首轮由同考初评,主考复审,所取试卷入“大廷评”,由三房主考集议定等,呈交礼部备案。
朝廷有严密回避制度,凡与考官有同籍、师生、姻亲关系者一律剔除卷宗,违者治罪不贷。自放榜日起,至殿试不过月余,诸部动辄如临大敌,分毫不能有失。
四月十三日,辰时未到,崔焕文等相关人等早早在允中殿值房候着,朝服整齐,屏息而坐。
今年科举会试主考三人,皆为朝廷钦点,位居清流。首座主考为翰林学士温骏之,素有“文章冠时”之誉。次主考是国子监祭酒陆元礼,出自书香门第,持重谨严,素称公正无私。末席则为太常寺少卿杨启文,年纪最轻,却风骨峭拔,为清议所推。
三人皆于去年十月敕命定下,随即与礼部合议出题、拟程、设考务,筹备自冬而春,环节森然有序,不容紊乱。
值房内,诸人或坐或立,皆忐忑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焦灼的静默。崔焕文心头却像悬着块千钧巨石,喘不上气。
论理,会试事宜原应由礼部尚书胡叡主持,不料自元宵节后胡叡便称病不起,朝中数次请对皆辞不出。职责遂落至他这个左侍郎头上。
本是履职之常,然而他一接手便发现,所有大事皆由胡叡预先定下,题目、监场、誊录、誊黄皆已安排妥当,他只得依章行事,原来是傀儡一个。
如今胡叡一病不起,风波骤起,骂名却全扣到他身上,成了八百里内数万士子口诛笔伐的箭靶。
他本想将实情一五一十向长公主告明,求一线生机,可转念一想,胡叡背后是谁?此次科举牵连甚广,若真掀开盖子,恐怕不只前程尽毁,连命都保不住,真叫他进退无路。
而那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长公主殿下,素来眼中不揉沙子。在她面前遮掩,还有活路吗?
听得内侍通传,崔焕文默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谁料殿中气氛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肃杀。长公主今日神情甚好,与年幼的皇帝林璠言笑晏晏,竟是姐弟二人正在赏玩一只野兔。
原来林璠今晨练习骑射,头一回射中小獐子,虽有几分运气成分,到底算是破了惯例,雀跃非常。他亲自将打猎所得带回来送与瑟若,其中一只灰毛野兔未曾受伤,此刻正蜷在瑟若怀中,怯生生地不敢动弹。
瑟若轻抚兔毛,神情悠然,含笑道:“每年会试如临大敌,如今眼见已近尾声,该是歇口气的时候了。崔卿为何忧色满面?”
崔焕文心中暗骂“明知故问”,面上却只得勉强陪笑,答道:“臣有罪。放榜之后,舆论汹涌,坊间不明真相之人借题发挥,造谣生事。”
“臣本欲循旧例处理,但恐引发更大风波,方才斗胆觐见,想请示陛下与殿下,如何处置。”
瑟若却似全不在意,只低头轻抚兔背,唇角含笑,竟不置一词。倒是林璠先开口问道:“何等谣言?如实道来,不许虚报。”
崔焕文咬了咬牙,拱手道:“其一,南北录取悬殊,殿试入围九成是南方,进士榜上亦为八二之比。其二,民间传言贵庶有别,录取偏向高门子弟,清寒之士不易登第。其三……乃是士林所谓‘三璧’俱落第,众人哗然,称其蹊跷异常。”
林璠听完,却笑了:“头一桩确有其事,虽说这几年南地学风本就兴盛,殿试比重偏南不算稀奇,这比例却也有些反常。后两条却是老生常谈。”
“科举需十年寒窗,若无家资支撑,如何应试?自古如此。至于‘三璧’之说,不过是读书人各自心高气傲,若真才德无双,自会榜上有名。”
“崔卿身为礼部之臣,怎会连这点舆情都压不住?何至于连番上疏,请朕与皇姐亲自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