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
喜酌 更新:2026-01-24 15:55 字数:3139
对面迟钰对即将而来的危险无知无觉,还在跟她辩论爱就是爱,发之于心,从来没有廉价一说,就算他们之间谁有了错,也是这个浮躁的社会的错。
她猛地推了一把迟钰,吼他不要站在院子里,撤离到外面开阔的地方,自己则朝着木梯拔腿狂奔。
于可的判断无误,大地的震动很快变得明显起来,趁着纵波先到,于可两步化作三步窜上了二楼,口中大喊着达瓦的名字。
房间里,达瓦下午送别了家人后就在三楼按照母亲的要求打扫佛堂,半下午她累得实在困乏,又穷极无聊,就和小猫一起溜到了于可的床上睡觉。
猫咪何其机警,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宿舍门被推开时,达瓦还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于可来不及完全叫醒她,拖着她的双腿从被褥中拉出来,打算将她抗在肩上。
但不受力的身体像面条似的左摇右摆,于可刚把她上半身拉起来,她人又倒了下去,反复两次,于可嗓子破了音,用力拍打孩子的脸颊。
“达瓦,醒醒!地震了!快坐起来!”
达瓦揉着眼睛,身上还发软,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被四只手拎起来,趴在了迟钰的肩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话,立刻扛着孩子朝着楼下的方向跑。
短短数十秒,周遭摇晃的越来越剧烈,不像上楼时那么容易,等到二人下楼时,后到的横波已经将小院的墙面撕开x形状的裂缝。
房间内的物品尽数坠落,窗户上的玻璃接连碎裂爆破,连房梁也发出不堪重负地断裂声。
地鸣轰隆,坚实的大地变成了流体,像巨浪让甲板上的人无法保持平衡。
原本几秒钟就能通行的路线让于可和迟钰左摇右晃,一对成年男女护着孩子,拉着木梯上的栏杆,互相借力搀扶,艰难地逃下楼梯。
眼看距离院门越来越近,达瓦拉则彻底清醒过来了,她匐在迟钰肩上啜泣,看到身后院内的房屋倒塌,突然大声尖叫着提醒于可。
脚下一软,身后似有巨物来袭,两人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将怀中的孩子推出了变形的院门。
第46章 悬
巨大的断裂声来自于四面八方。
房屋坍塌,地表扭曲,短暂的几秒钟被恐惧和无助拉成一条又长又细的线,上头悬着二人的生死。
晕眩过后,于可再次睁开眼睛,方寸之间的现实中唯有暗色,在震后废墟的夹缝中,是迟钰正在掐着她的人中叫她。
“于可!还好吗?”
恢复神智的瞬间,于可就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黑暗中空间狭窄,充斥着呛人的灰尘,她唯恐废墟二次崩塌,只有蜷缩身体,用高领毛衣捂住口鼻,朝着虚空的位置问。
“我还好,你呢?有没有受伤?”
被废墟掩埋的一瞬间,迟钰弯腰用胳膊挡住了于可的后脑,但石板掉落的冲击力实在太大,隔着他的胳膊,于可仍然被砸得失去了意识。
不过也好在这块石板与旁边的数快断梁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角,他们二人才得以在废墟下留有呼吸的空间。
他的胳膊大概是断了,剧痛下完全抬不起来,手机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刚才迟钰已经用自己那只好手将于可的肉与骨头摸了一遍,没摸到明显受伤的位置,听到于可现在还能思维清晰地说话,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还好她没事,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忍痛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迟钰将自己受伤的胳膊隐在身后,给她让出一些富裕的空间。
像是苦行许久的旅人放下了一件颇重的行囊,迟钰语调变得温和而松弛。
“我也好,你没事就好,看样子第一波地震刚结束。别紧张,放轻松,你先慢慢吸气。达瓦应该平安,咱们两个人也暂时安全。”
于可不知道他们所处的地方到底有多深,院内是否存在地陷。
尖锐的耳鸣结束,此时此刻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彼此的呼吸,唯有一片死寂。
腕上的智能手表已经彻底漏液报废,胸前有了活动的位置,于可尽可能地将手臂插入外套内。
摸到手机还完好时,她兴奋不已,但很可惜,愉悦没在她心中存留许久。
不知道是地震造成附近信号塔倒塌,还是他们所处的地方实在太深,手机没有信号,而且发出了馈电预警。
赶在关机前打开照明功能,周围密密麻麻地都是板材碎石,于可没在两人周围看到可挖掘的出口。
靠自己逃出生天的这条路断了。
光晕一闪,于可本就失望情绪染上不少恐慌。
她发现三角空间的边缘,迟钰右侧的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垂落在地上,手掌与指尖上满是血污。
几乎是条件反射,于可立刻扔下手机,欺身伸手向他的衣袖探去。
伤处的出血早已将衣料浸透,只是轻轻摸了一把,于可掌心内便蹭上了大片刺目的鲜红。
来不及让悲伤的情绪作用于身体,于可唯恐迟钰伤及动脉,失血过多,迅速抽出对方的腰带,在他上臂近心端的位置扎紧,制作了一个临时的止血带。
完成急救,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于可还未趁着白光看一看迟钰的面色是否如常,平躺在地上的手机彻底关机了。
浓黑窄小的空间内,最后一抹亮光也消失了。
于可张了张嘴,想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带如此僵硬,一时间竟然难以松弛地发声。
余震延绵,周遭的寂静很快被打破,废墟之中残垣断壁互相碰撞,再次发出了刺耳可怖的噪音。
头顶的石板接连掉下粉碎的砂砾,于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脱掉外套,尽全力活动,搭在两人的头上。
这一次的震感更小,也更快,周围的空间很快停止了晃动,他们二人所处的空间还算坚固,没有崩塌得更为严重。
劫后余生,迟钰被浓烟呛得咳嗦了几声,好不容易将痒意压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情此景下,只能听天由命。
人体受困,等待救援,保持静止续存体力是最好的自救方式。
起初的十来分钟内,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但很快,迟钰的瞳孔紧缩,不是因为余震又来了,而是他感觉到头顶的衣服正在发出细微的窸窣。
这微小的声响是由于可发出的,她肩膀抖得像筛子一样,连带抓着衣服的手都在晃。
在谁也看不到地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掉下来。
于可一开始还在很要面子地无声地哭,是她比较擅长的那种,但后来,因为要对止血带松开的时间计时,她要在口中默数,嘴巴一张开,那哭泣就变成了凄惨的哽咽。
她一边哇哇哭着计时,一边伸手去摸迟钰的脸,试图用手指代替眼睛,看一看他的状态。
但病态的面色是绝无可能被摸出来的,指腹下,她只摸到他波澜不惊的眉骨和温柔缱绻的唇角,那皮肤微凉,滑腻得像是死物,让她更加绝望。
这是迟钰第一次见到于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以往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于可从来不肯做这种小孩子似的样子给他看,无论是精神或生理之上感受到了多少疼痛,委屈,她充其量也就是面无表情地用眼睛放水。
她越是在该流泪的场合,越要瞪圆眼睛,做出一副猞猁哈气,非常唬人的兽态,永远不懂与强示弱。
出于坏心,迟钰以前也在那件他唯一能欺负到于可的事情上用了些办法。
为了让自己钻研得更透彻,深入,他跪在于可身后,一只手固定她的下巴不让她趴下去,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臂,将腰身如弓弦拉满。
全进全出。
可无论他凿得多狠厉,空气中的声音多响亮,于可也没个哭腔,只有湿热的泪沾了他一手,最后倒是他自己因为这姿势看不到于可的脸而放弃了,面对面,又干干净净地将她的眼泪吻了。
但现在,这样一个女子有泪不轻弹的于可,因为他受了一点小伤,竟然哭成了泪人,她对他的情愫可见一斑,怎能不深?
心中妥帖,迟钰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老人喜欢在临终前,将自己所爱的人聚集在病床之前了。
当一个人完全地驾驭气运,接受命运,对自己的所有遭遇并不再自怜自哀时,看到有人为他伤心,替他流泪,虽觉这种毫无作用的行为幼稚可爱,总归是有些许欣慰的。
这世界上最嘴硬的人也不会嫌自己被爱得太多罢。
相爱是精神上的滋养,是情绪上的妥帖,是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想到这人仍然心口发暖,不觉孤苦伶仃。
起码现在看起来,于可是很爱他的,他猜想得没错。
爱人的哭声虽然婉转动听,但受制于地下的废墟,他不想于可因为他而消耗更多精力。
何况谁也不知道外面震后的情况,救援时间不定,人体内的水分是很珍贵的。